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3

3

 

夏天是个矛盾的季节。

在所谓青涩的记忆里,与之相伴的有毕业,离别,前程的未知,目光所及是一片烟雨蒙蒙,雨水冲去很多东西,把它们浸泡起来,待其发霉,肿胀,消融,无处可寻——相对的,还有汗湿的世界里,一片绿茫茫中跳动的滚烫的心脏,对新生活的憧憬。

初三的毕业了,吴邪他们每天上课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无异于“你们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老痒的瞌睡也随雨水汹涌起来,胖子嘲他,这都快赶上睡美人了,老痒反驳,这是夏困,吴邪笑道:“上上个月还说春困呢,你他妈一年四季都在困。”

偌大的学校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的人,教学楼空荡下来,男生钻到初三学生留下来的闲置教室里抽烟,彰显兄弟情,有时候轮流一人吸一口,赛上活神仙。然而零花钱有限,烟也不是常有,张起灵没来时候吴邪还经常从老爹衣服口袋里偷几支,现在家里凭空冒出这么一号家里蹲——这小孩要到九月份才开始上一年级——总没有当初自在了。天无绝人之路,所幸还有吴三省那么个老小子罩着他,时常过去摇摇尾巴卖个乖,一包黄鹤楼就到手了,解雨臣不差钱,胖子和老痒却眼红得很。

对于男孩子抽烟,当爹的态度不一,解雨臣父母走得早,他小叔解连环已经是半个爹了,对他抽烟的事还算通融,可以抽,但略加限制。吴一穷的态度就与之大相径庭,毕竟是大学里教书的,老师的架子端着,对儿子抽烟的事抓得紧,青春期一来就严阵以待,夫妻两个生了狗鼻子似的,搞得吴邪在外面抽了烟也要兜一阵风才敢进家门,两尊大佛在家,也不敢去厕所抽一支。当然,夫妻两个不在,他就乐呵了,给张起灵切了一块西瓜,让小孩边看电视边啃,垃圾桶也给小孩摆在腿边,自己一溜烟扎进卫生间吸烟,门关紧,窗户打开散气,完事再冲个澡,张起灵是闻不到的。

但现实中,事情总没有计划那么顺利,尤其是主人公成了自己。

那天吴邪一如既往地伺候好小孩,水果零食铺满桌子,躲进卫生间吞云吐雾,还哼起小调。门忽然被扣了两下,吴邪一愣,卫生间淡蓝色的门后隐约有个小黑影,吴邪掐灭烟头,道:“上厕所?”

小孩“嗯”了一声。

吴邪道:“哥上大呢,你等一会。”

小孩没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调头走了。

吴邪悬着的心落地——刚才的确怕了。怎么会怕一个屁大的小孩?他也想不通。明明这么大的孩子是最好哄的,潜意识里,他却有些畏着他——也许是从第一次跟他对视起就有的感觉了,那双眼睛带了钥匙,能戳进他心门里去。

饭桌上,吴妈妈给张起灵夹青菜,小山丘一样堆了一碗,道:“小孩要多吃蔬菜,长个儿,养胃,又通便。”

张起灵盯着青菜看了很久,没吃,又抬头看锅里,提起筷子艰难地够过去,夹了少许菜叶,在吴一穷夫妇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放到吴邪碗里。

吴邪正在斟酌晚上去游戏厅还是踢球,想得出神,没管饭桌上的事,忽然被夹了青菜,眉一皱,想抱怨他妈,又意识到刚才送过来的分明是双短小的儿童筷子。

愣住的不止吴一穷夫妇了。

花了几秒钟来消化铁铮铮的现实,再扭头看张起灵,小孩也看着他。

受众若惊。

他妈笑起来,道:“行啊小子,我还不及你。”

吴邪颇有感触,看看碗里那两片青菜——小孩夹菜有点笨,桌上还溅了汤汁——他笑起来,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

吴一穷对张起灵笑道:“怎么只给哥哥?”

安静了几秒,张起灵道:“通便。”

吴邪:“……”

他妈惊了,道:“吴邪你便秘?”

吴邪一口气还没缓过来。

吴一穷道:“我们还不及弟弟了,怎么不说的?让你妈给你找点药。”

吴妈妈道:“该,又乱吃零食。”

吴邪想说零食都伺候到弟弟肚子里了。无奈哑巴吃黄连,只好顺着张起灵的意思,默认了。女人总是心软的,他妈嘴上骂,还是亲自监督他喝了几天的通便茶,吴邪身子底不错,泄了三天,也硬给磨得面黄唇白。

给老痒几人说,被笑了大半个月。

事后一个晚上,大雨初停,难得清静,只有微弱的虫鸣像蚕丝一样从空气里抽出来,吴邪关了窗户,没马上爬回上铺,张起灵已经躺被窝里了,他关了吊灯,捻亮台灯,在小孩床头坐下,小孩没睡,张着眼睛跟他大眼瞪小眼。

良久,吴邪长舒一口气,摸了摸鼻子,打消了什么念头似的,笑了笑,在小孩看来已经很大的手掌往他毛刺刺的头发上一盖,揉了两下,道:“这不又长了么,总算没那么扎手了。”

张起灵看着他,下巴往被子里埋了一点。

吴邪道:“喜欢哥哥不?”

小孩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目光黏着他,却不开口。

吴邪知难而退,笑道:“有的事,能不让爸妈知道就尽量别让知道,比如说这次的事,你懂的,咱妈烦起来特别难应付,哥……便……便秘是小事,也得让她闹大了,烦死人。”

小孩眨了眨眼睛。

吴邪有道:“哥哥好,还是他们好?”

张起灵:“都好。”

吴邪:“……不,哥哥能带你玩。”

张起灵想了半天,勉强点头。

吴邪道:“所以,你应该喜欢哥哥多一点。”

小孩偏起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邪循循善诱:“哥哥也喜欢你,可疼你,我是一心向着你的,现在爸妈不揍你,要是他们揍你,我铁定给你撑腰。”顿了顿,“咱俩是最亲的。”

小孩眸光微沉,吴邪只当他乐的,陶醉起来了。

再难搞定,到底还是小孩。

吴邪心里也乐,继续道:“所以,你也要护着哥哥。有些小事,你我知道就行,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是咱俩的秘密。”

张起灵目光都抛空了,不知道是不是陷入沉思里,良久,才重新聚焦看向吴邪,点了点头。

吴邪眉开眼笑,啧了两声,便猫下身子,把小孩整个脑袋从被窝里挖出来,捧起他肉肉的双颊,对准脑门狠狠“啵”了一下。

“小子真懂事。”

声音有点大,还蹭了些口水。

张起灵呆滞片刻,倒也没推他,吴邪却很自觉,手立马从小孩脸上挪开了。达到目的,又随口表扬他几句,便爬到上铺去了。张起灵没把被子拉回下巴处,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小手放在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绞捻棉背心,那块布料给他揉得皱巴巴的,又沁了些湿意。床板传出一阵轻微响动,大概是吴邪翻了个身,他也跟着翻身,侧躺着,好久才睡过去。

 

自从那晚单方面的促膝长谈——在吴邪看来——之后,兄弟俩的关系好像又好了一点。张起灵说到做到,看到什么事,也不会往家里说。吴邪也乐于带他出门——吴一穷夫妇不在,他得顾着弟弟,这点本来是麻烦事,原本他不想带,就怕小孩口无摭拦,什么都给父母传话过去,眼下看这小孩颇为守信,又寡言少语,听他的话,人又长得好,带在身边,还真长足了他的面子。

有时候忍不住还是会想,这样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在家族里遭尽白眼。

暑假学校没组织补课,吴一穷夫妇给吴邪报了补习班,自由时间缩减,吴邪带张起灵出去玩的时间也减少了。张起灵不下楼去找同龄孩子玩,没有自己的交际圈,吴邪在房间写作业,他也待房里,不同于别的孩子,他不爱看电视,倒是喜欢跟吴邪说话——某方面来说,应该是听吴邪说。吴邪忙,他便光着脚丫坐在床上发呆,给吴邪抓到几次,实在看不下去,便把自己的以前的连环画全找出来给他看。张起灵上过幼儿园,会拼音,认识简单的字,看儿童画册倒没什么难度。应该找不到比他更好照顾的小孩了,吴邪经常这么想。他做两个小时作业,他就在背后的床上看两小时画册,不吵不闹,倒是吴邪经常要回头看看他睡着没有,甚至要产生小孩已经凭空蒸发的错觉。

他倒也不是非常喜欢画册,没见过他对什么事物产生过兴趣。吴邪做完作业,他妈叫他出门买点东西,带上弟弟出门透透气,他回房叫他一声,他便立马将画册合上,乖得要命。

 

去踢球,都骑自行车,张起灵就坐在吴邪后座上,小手抓着吴邪腰上浸了汗的薄布料,默默旁听他和胖子几人天南地北瞎扯淡。有时候会有女孩子跟来,吴邪喜欢跟那个叫秦海婷的并排骑,她一见吴邪后座有张起灵,便笑:“你又带漂亮弟弟来了。”

吴邪道:“老爹老娘不在家,可不是得带着?”

胖子道:“漂亮弟弟可是天真的专属腰部挂件,随身带着,体面啊。”

一群人哄笑。

张起灵抓着吴邪衣服的手紧了一些。

转入一条小巷,吴邪一只手放开车把,往腰上摸,盖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指头,抓住掌心往前拉,示意他环他的腰。张起灵还没做出反应,他已经抽回手,掌着车把来了个九十度转弯,自行车车身倾斜起来,张起灵赶快听指示松了另一只手,臂弯绕住吴邪的腰。力道很小,显得小心翼翼,怕勒疼了他似的。

“抱紧啊,这巷子可是出了名的十八弯,别摔了。”

吴邪催道。

张起灵侧着头,恰好看到坐在解雨臣后座的霍秀秀紧紧抱着前者的腰,解雨臣身形比吴邪纤细,霍秀秀手长,手肘在他腹部上交叠了。沉吟半晌,他尝试着将手臂收紧一点——运动使吴邪体温升高,纯棉衣服又薄,张起灵体温偏冷,好像抱了只火炉。

车身又是一歪,呈七十度,张起灵一张小脸贴上了吴邪的背,有点痒。

 

九月,三伏天过去,吴邪也跨入被补习淹没的初三。吴一穷给张起灵挑了吴邪念过的小学,离家不远,教学质量高,风气好。再有,和吴邪他们学校挨得近,吴一穷夫妇省了早上送小孩的力气,全权交给吴邪自行车后座。不过初三下午加课,放学时间比张起灵晚了一个小时,接小孩的事还是得吴妈妈亲自上阵。

吴邪跟老痒一道,每天早上就是那些没营养的对话,张起灵已经习惯抱吴邪的腰,也不再拘束,趁着到学校之前靠在吴邪背后补眠。

十字路口,等绿灯时候,一个同样穿八中校服的女孩停在他们旁边。齐刘海,马尾高高束在脑后,眼睛水灵放光,塞着耳机,白色耳线一直延伸到哭包里,脸色略显不耐烦,一看就是有钱人做派,随身听这种东西,对吴邪他们这样的家庭还有些奢侈,至少不会随便给小孩买,他们一行人里,也就解雨臣和霍秀秀有。

吴邪还在偷偷打量,就听老痒吹了声口哨。女孩塞着耳机,还是皱起眉,一扭头,连带吴邪和闭目养神的张起灵一起狠狠刮了一眼。老痒闷声笑,吴邪恨不能扔下这人直接闯红灯。

好在绿灯及时亮了。

女孩在她们之前就冲了出去,老痒望着他的背影笑。

吴邪道:“就你这流氓样。”

老痒道:“诶?吴大公子不……不认识这妞?”

吴邪道:“谁都跟你似的?”

老痒道:“新晋校花,汪小媛啊。”

吴邪道:“是挺好看的。”

老痒道:“比我们小……小一届的,随时宝马接送,难得这样碰……碰到她。比你的秦海婷好看吧?”

吴邪啧了一声,懒得搭腔,适时腰上的小手动了一下,背后那团重力离开了,吴邪回头扫了一眼,见张起灵目光朦胧,正盯着旁边的人行道。

“醒了?”吴邪道。

小孩淡淡“嗯”了一声。

吴邪道:“今天要变天,一会进了教室把书包里的背心穿上。”

张起灵道:“有校服。”

吴邪道:“校服抵个屁用,穿里面,听到没有?回头给弄感冒了。”

张起灵“哦”一声,又把脸贴回他背上,继续补眠。

旁观的老痒噗嗤一下笑出来。

吴邪道:“怎么着?”

老痒笑了半晌,才在吴邪眼刀威慑下开了口。

“童养媳似的。”

难得不结巴。

吴邪倒是想把他再打结巴了。

 

临近十一月,气温一降再降。南方城市的冬季湿而冷,雨水一来,人裹成一个球,还是感觉雨水化为冰针刺透皮肤,扎到骨头上。张起灵带过来的衣服少,冬季的更是,拼拼凑凑也只有两套,在这个季节换洗都困难。而且凑出的这两套还很单薄,看着都不忍心放他出门,天气刚转冷,吴妈妈就带他出去采购了一次,从头到脚裹得紧实,心里这才舒服一点。

“也不知道这孩子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一次兄弟俩睡着了,吴邪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时候,听到他妈压着声音说。

“老人带孩子,总是有照顾不周的。况且张老身体不好很多年了。”吴一穷道。

吴妈妈道:“听老爷子说,孩子不到两岁就被送到爷爷这了。”

吴邪还想听,父母却没再说下去。

吴妈妈给张起灵买的毛线帽上有两只小麻花辫。每天早上兄弟俩一起出门,吴邪给小孩戴帽子,边戴边笑,张起灵索性看着他笑。有一次笑完了,吴邪道:“像个女孩!”

张起灵道:“我是男孩。”

来吴家将近半年,话也比从前多了一点。

吴邪使劲揉他的头,笑道:“男孩怎么会留小麻花辫?”

张起灵道:“帽子上的。”

吴邪道:“帽子上的也是辫子。”

张起灵不说话了。

吴邪道:“哥给你剪了?剪了就是男孩了。”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有点心动,吴邪伸手去拿茶几上的剪刀,小孩忽然摇头。

吴邪继续逗他:“还是要当女孩?”

“这是妈妈买的。”言毕,又道,“我是男孩。”

这是半年来,张起灵第一次叫妈妈。

吴邪觉得还好他妈没在场,否则可能会幸福得晕过去——就是他有朝一日上了清华,估计她妈都不会晕过去。听了又有点不高兴,出了门,牵着小孩下楼梯,吴邪忽然道:“我都没听你叫过哥。”

小孩专心下楼梯。

吴邪道:“叫声哥哥听听?”

张起灵看也不看他。

吴邪道:“你连妈都叫了!”

到了楼下,张起灵才抬头看他。

“吴邪。”

“……”

吴邪决定不把这事告诉他妈。

一天做完作业,他妈单独把他叫到主卧谈话。吴邪反思最近好像没惹什么事,在学校也没被老师抓到把柄,几次模拟考成绩也不错,她妈怎么忽然找他谈话了?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倒是没怀疑张起灵告状。

一坐下,吴妈妈开门见山。

“除了新年,今年冬天就不给你买衣服了。”

吴邪眼睛一直,“老娘你赌钱了?”

他妈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响声震天。吴邪只是悻悻地笑。

含笑瞪他一眼,吴妈妈道:“我和你爸的收入水平你不是不知道,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顿了顿,“你再看看起灵带过来的那点衣服,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能这么委屈孩子?冬天的衣服普遍不便宜,我也挑着好的给他买,开销有点大,再给你买,恐怕压力大了。”

吴邪笑道:“知道知道,所以你们就委屈我呗。”

他妈抬手。

吴邪忙摆手:“开玩笑你也打。都知道了,给他买吧。你和我爸也添几件,这几年都不见你们添的。我那满衣柜的衣服。”

吴妈妈看了看他的裤腿,道:“再给你买条裤子,个子长太快了。”

男孩子这个年纪,个子不要命地疯长,生长痛当饭吃,半夜腿抽筋疼得滚起来。头一年可以买长一点的裤子,明年就略短了。

吴邪道:“不用,也没怎么短,我觉得挺合身的。给张起灵再买几套吧,可爱点的,颜色挑亮一点,小孩穿深色挺闷的。”

吴妈妈笑道:“你当我给他挑的?他就喜欢那色调。”又道,“起灵生日快到了,我和你爸准备给他送一套遥控车。”

吴邪道:“我以前求你几个月都没有。”

吴妈妈道:“跟弟弟一起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他给你都愿意,还会不借你玩?”

吴邪道:“妈……我现在,快十五了……”

吴妈妈道:“十五都没到,你以为你多大了,大人了啊?神气了啊?”

吴邪:“……”抹了抹脸,只好转移话题,“张起灵什么时候生日?”

吴妈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道:“十一月九号。我也是从你爷爷那听了一点。”顿了顿,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将声音压小一点,“你张爷爷的儿子,就是那个张叔叔,你小学时候还跟我们去过他的葬礼,出车祸的那个,就是起灵的爸爸。”

吴邪皱了皱眉,道:“这个我有印象。”

吴妈妈又道:“他爸爸在藏区工作,喜欢上一个很正宗的藏族姑娘,我和你爸见过几次,很漂亮的女人,叫白玛。张家是个很庞大的世族,很多人不看好这桩婚事,你张爷爷也不太愿意,白玛汉话都说不太清楚。”

吴邪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身穿肥厚的藏袍,一头披肩长发,五官清秀,但皮肤黝黑,略带高原红的女人。

吴妈妈道:“张叔叔那时候年纪也轻,家里不同意,就跟白玛待在藏区不回来,又私自办证结了婚。但毕竟年轻,有些东西真的靠不住。结婚半年,你张叔叔就跑回来了,找了别的女人了。”

吴邪记得那个张叔叔,见过几次面,隐约记得时瘦瘦高高的,很帅,张起灵的确像他,尤其是眼睛。那张叔叔话不多,不过也不像张起灵这么安静——甚至内向,他对吴邪笑过,也跟他简单搭过几句话,给他找动画片看。

“白玛没跟过来,两人却没离婚,这点你张爷爷有点意见。后来你张叔叔腻了,又回去找白玛,孩子已经生下来了。白玛那段时间身体不好,这孩子能没病没灾长这么大,也挺难得了。有了儿子,你张叔叔也高兴,两个人又留在西藏。直到五年前,张叔叔出车祸,白玛跟人跑了,小孩才被送回爷爷这里。”

吴邪沉默半晌,道:“我怎么听着跟你整天看的那些电视剧有点神似?”

吴妈妈说:“从你爷爷那听来的,你爷爷跟张爷爷那听的。故事有点主观,也不一定全是真的,不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顿了顿,“你只是看到了好的一面,这么大个中国,这么大个地球,都像你看到的这么好,这么不狗血?”

吴邪没说话了,偏着头若有所思。

“白玛就这么没消息了?”

吴妈妈皱眉,斟酌半晌,才道:“骨癌,去年的事。她新丈夫去接小孩看她的时候,时间也不多了。”

吴邪再也没说话。

生活就像一部狗血剧,不同的是,看到了结局,却无法换碟从头再来。也许他妈说得对,他看到的世界,一直都太好了——至少比起张起灵的世界。

 

吴邪决定攒点零花钱,给张起灵买一条亮色围巾,刚好作生日礼物。那晚上他上床很晚,一直在上网,关了电脑,熄灭书桌台灯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去浴室洗了澡,穿好睡衣回房,忍不住去看张起灵。小孩面朝墙壁,背对他睡着,被子裹到耳朵上面,像个小山丘。

吴邪在床沿坐下来。

太小了,还这么小。

有张起灵这么大时候,他的世界里,最多的词是妈妈。吴一穷说,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也是妈妈。小孩总是这样,摔了一跤——妈妈;被同伴欺负了——妈妈;肚子饿了——妈妈;不舒服了——妈妈;妈妈像个天神,无所不能。小孩子脑子里总是装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特别容易胡思乱想。那时候他经常会想,如果有一天妈妈没有了怎么办?时间会过去,妈妈会老,会死,妈妈死了怎么办?这么想着,有几次还哭起来。吴妈妈问怎么了,他如实说了,她边笑边骂他蠢得无可救药。

大概三年级时候,班上有个同学的父母车祸死了,两个人都在车上,当场死亡。当时他也很难过,又想到小些时候思考的那个问题。

张起灵才六岁。

去年,白玛去世的时候,五岁。五岁的年纪,已经把他害怕的东西经历了一遍。或许张起灵没有害怕过,两岁不到就被送到爷爷那里,那么大的孩子,记得什么妈妈?他来不及害怕,就真的失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了出去,隔着被子抚摸小孩放在身侧的手臂。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划破寂静。

“我妈妈没跟别人跑。”

吴邪起初吓了一跳,怔忪间意识到是张起灵的声音,停了手上的动作。

“我弄醒你了?”

小孩沉默半晌,道:“是他们不要她的。”

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他妈和他说的话了。小孩子天真,但有时候并不傻。

吴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小孩这些话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

但始终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思考一会,吴邪道:“我们没有恶意,我爷爷是从你爷爷那里听来的,免不了带了主观因素。”

小孩不说话。

吴邪知道他不会睡着,又道:“如果……总之,哥哥还是为今天的事道歉。不认识你妈妈,人云亦云,是我们的不对。”

没开灯,凌晨的夜有点可怕。

吴邪等了好久,不见有回音,尝试道:“如果你接受哥哥的道歉,就翻过身来,看看哥哥?”

他开了台灯。

一,二,三……

被子发出轻微的摩挲声,小山丘动了动,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张起灵的眼睛——他翻过来,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并没有料想中的寒意。

吴邪深海中捞到一只浮木,紧张感消失,一下子笑起来。

张起灵的眼睛亮了亮。

吴邪伸手扯了扯被子,小孩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吴邪笑道:“挪进去点,给我腾个位。”

小孩想了想,松开裹在身下的被子,小身子蠕动着往后躲,直到贴着墙壁。吴邪撩开被子躺进去,见他后背挨到了墙,道:“过来点,贴墙不冷么?”

小身子又往前蠕动了些,离开了墙。

吴邪伸手把他楼进怀里,少年的手臂还不够长,不够健壮,但护住这么小的身子,完全足够了。小孩子软软的,手下都是肉,在被子里裹久了,身子也暖呼呼的。吴邪问他这样冷不冷,小孩说不冷,吴邪又道:“比被子暖和吧?”

小孩点点头。

第二天没课,就这么睡到日晒三竿。

 

张起灵的生日刚好在星期五。吴邪爷爷给他过,把他二叔三叔也叫过来,也当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星期五下午吴邪少一节课,比张起灵下课时间稍微晚一点,但也不是太迟,便没让吴妈妈过来接了,他爸妈下班就回他爷爷那里帮忙做饭,让张起灵在校门口等他。

吴邪和老痒、解雨臣、胖子一道走,路上胖子问吴邪送的什么礼物。“包这么漂亮,又不是给小姑娘。”还这么说。

吴邪道:“围巾。”

解雨臣补充道:“红色的。”

胖子大笑:“难怪,就知道是你帮他挑的。”

解雨臣道:“……你什么意思?”

吴邪忙道:“我自己挑的。”顿了顿,“要是小花挑,那就是粉色了。”

胖子和老痒笑出声。

解雨臣自行车车头一拐,作势往他这边碾,给吴邪一个灵活的刹车和调头避开了。解雨臣又拐,吴邪继续闪,一来一去闹了一路。这条路车辆不多,但还是听到路过的大婶感叹道:“现在的孩子——!”

防止校门口拥堵,张起灵他们学校把学生的放学时间错开,两个相邻年级为一组,从一二年级开始往后推,相隔五分钟。吴邪他们到小学门口时候,一二年级下课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校门口人流稀疏,像即将干涸的河流,连浪花都翻不起来——零星几个出来的也是高年级学生了。

吴邪几个人逐渐放慢车速,待吴邪停下来,几个人也相继停下。没下车,伸长脑袋,试图从高年级学生里挖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吴邪还没看清,就听老痒道:“欸?那不是汪晓媛么?”

吴邪还在想汪晓媛是谁,就听胖子道:“我操,真是汪小媛。”

找了半天看见,视线撞上那张脸,就想起见过了。不过有点不太对,汪晓媛面前那小孩——不是张起灵么?吴邪一蹬脚踏板,二话不说骑过去。

汪晓媛还穿着肥厚的白色校服,袖口撸到胳膊肘上,低头打量张起灵。张起灵没看她,扭着头往别的方向看。吴邪骑车近了,他稍微偏一下脑袋,目光略微一亮,看见他了。

吴邪在他面前刹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斜着身子对小孩道:“自己爬上来。”

为了方便张起灵,他这车后座还装了踏板。小孩往前踏了两步,抓住他腰侧的衣服,一只脚踩上踏板,坐到后座上,动作很溜。解雨臣几个人也跟过来了,吴邪作势要走,忽然被汪晓媛叫住了。

“你认识张起灵?怎么没见过你。”

吴邪侧过头看她,笑了笑,道:“我是他哥。”

汪晓媛皱眉,似乎更不解了:“你姓张?”

“他姓吴,单名邪,天真无邪的邪。”胖子吹了声口哨,笑道,“妹子,你怎么就问他一个人啊?”

汪晓媛没理他,看了一眼吴邪后座的张起灵。

“野种。”

声音很小,几乎是一声嘟囔,吴邪还是听到了,手往后探,拍了拍张起灵的腿,道:“先下车。”

张起灵踩着脚踏板下来了。

吴邪下车,也不提脚架,松开龙头就把车往外一推,车身朝外倒下去,“哐当”一声,在场人耳膜都是一振,把调头往学校里走的汪晓媛吓得双肩一颤,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又迈出步子。

不过她能走出去。

吴邪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还没说话,解雨臣几个人已经噼里啪啦扔了自行车跑过来,先后或者拽吴邪的胳膊,或者按他的肩,示意他别冲动。吴邪也没有挣脱的意思,只是手还抓着汪晓媛的肩,女孩大概没被这么对待过,扭回头瞪他:“你神经病!”

吴邪道:“道歉。”

汪晓媛有点怕,目光颤动,但还是没退一步,重复道:“你神经病!”

吴邪道:“向我弟弟道歉。”

汪晓媛道:“张家的就那副德性,我凭什……”话没敢说下去,被吓住了,吴邪拳头悬在她面前,解雨臣几人纷纷拽住他的手。胖子也笑不起来了,只盯着汪晓媛道:“我们不打女人,不过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太脏了,可就不把你当女人了。”

解雨臣把吴邪的手拉出去,对他道:“猴急什么,想闹出事?”

汪晓媛快要哭了。

老痒道:“发什么愣,真……真想吃拳头?”

汪晓媛调头跑了,方向是这所学校的政教楼,大概父母是老师。

人一走,吴邪像换了个人似的,角色切换倒是快,那股疯劲一下子没了。解雨臣几个也已经放开他,老痒感叹道:“可……可惜了一张脸。”

吴邪回去扶自行车,刚抓住龙头,看见一双小手抓住了坐垫,抬头一看,张起灵蹲在另一边,作势要帮着把车身推起来。吴邪也没说什么,默许了他的动作,兄弟俩一拉一推,自行车重新站稳。吴邪用袖子给后座擦了擦灰,示意张起灵上去。小孩有样学样,把手掌缩进校服袖子里,够过来擦吴邪的坐垫。

吴邪本来就很难严肃起来,没忍住,拉长的脸一下就笑了。

胖子笑道:“哎哟,这小子真没白疼。”

吴邪也跟着笑,抬腿跨上车,对张起灵道:“上车。”

 

吴邪没忘记汪晓媛那句“张家的”,隐约觉得她针对的是张起灵他们一大个世族。至于两边有什么过节,他没问张起灵。到家时候吴妈妈还在炒菜,吴一穷跟老爷子下棋,吴二白和吴三省在客厅看电视,吴二白坐得端正,吴三省也不敢懈怠,绷着身子烟也没抽,吴二白问什么答什么,像个老小孩。没到这种时候吴邪就像嘲笑他,但吴二白在场,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憋着笑。吴邪给张起灵介绍两个叔叔,吴三省笑他:“还轮到你来介绍了?当时我和你二叔还跟着去张家接人呢。”

一家人聚到一起吃饭,从张起灵到吴家以来也是第一次。大人们东拉西扯,说的事多,几个男人还开了老爷子珍藏的酒喝。给吴邪和张起灵倒两杯雪碧,老爷子带头干杯,祝张起灵生日快乐。

吴邪一按小孩脑袋,道:“快谢谢爷爷。”

张起灵道:“谢谢爷爷。”

老爷子笑着打趣他:“当哥哥了,像点样子了。”

吴邪道:“爷爷,你不能一直无视我的优点。”

老爷子大笑。

晚上点蜡烛,给小孩唱生日歌,吴邪感觉他一直在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叫他许愿,倒是乖乖闭上眼睛了,大概十多秒过去,睁开眼睛,按吴邪教的,鼓起腮帮子吹蜡烛。

长辈都不搞礼物包装这一套,直接拿出来了。吴一穷夫妇的遥控车,吴二白的注音版《爱的教育》,吴三省的连环画册。吴邪的还得拆,他让张起灵自己拆。张起灵把紫花慢慢摘下来放到茶几上,完好无损,再用吴邪递过去的剪刀剪彩带,然后研究包装纸,翻来覆去,似乎在寻找一种顺利拆装的方法,吴妈妈笑道:“只能撕开,撕掉就行了。”

张起灵踌躇片刻,撕了包装。再拆盒子,一条大红色儿童围巾躺在里面,像小区里大妈们跳舞用的红绸带。

吴妈妈当即笑了:“一个男孩子……”

吴邪道:“你给他买那小辫子毛线帽的时候记得他是男孩子?再说了,红色男女皆宜行不行?”

吴妈妈道:“那条蓝色的还是起灵自己选的。”

张起灵已经有一条了,很沉闷的藏蓝色,光秃秃的,也没有花纹。

很快,吴三省也加入了吴妈妈的阵营,嘲笑吴邪选礼物的不上心。张起灵没发表感言,之后却把那条蓝色的换掉了,戴了一整个冬天。吴邪说的,冬天就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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