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4

礼拜五晚上,吴邪送张起灵去琴行,没在外面等,跟进教室了。

黑眼镜看他四平八稳坐在旁边小沙发上,笑道:“哟,吴哥哥,您这是要包场?”

吴邪索性一笑,道:“知道还愣着干什么,上茶。”

黑眼镜眼里含着挑逗,倒也没反驳,推开门出去,没多久又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一条闲置的椅子上。

时间差不多了,黑眼镜开始给张起灵上课。从三年级开始,在黑眼镜这里学钢琴也快八年了,初中以后因为课程逐渐紧,课减少了一点,初三更是压缩,但黑眼镜也承认,张起灵天赋高,再不久就能出师了。

吴邪还记得第一次送他来学琴时候的感觉——要说没嫉妒,是不可能的。虽然像他妈说的,这也怪他自己,当年送他学钢琴,不到半年就死活不干了,又去学画,坚持了两年,又甩手不干了,落到最后,唯一的一技之长就是跟胖子几个狐朋狗友鬼混。但他清楚,只要送张起灵学,他就会坚持到底。以家里的能力,是不可能同时让两个小孩学钢琴,再供吴邪上大学的——转念一想,又有点庆幸,如果当时他坚持下来,张起灵也不会被送进钢琴教室。不过,如果张起灵喜欢,他也许会去找三叔,他父母开不了口,他去赊账——吴三省向来疼他。

他和黑眼镜也算忘年交。当年黑眼镜刚大学毕业,人也贪玩,和吴邪很投机,有时候吴邪他们在外面闹,给他打通电话,他也会来跟几个高中生疯一场,做孩子头。后来和张起灵逐渐生疏了,却是时常跟黑眼镜出去喝几杯的,也能知晓一点张起灵在琴行的情况。

一个半小时的上课时间。中途休息,黑眼镜转身对吴邪笑:“监工感觉如何?”

吴邪看了看同样转了凳子面向他的张起灵,道:“我弟肯定没话说,你的话,流氓钢琴手。”

黑眼镜道:“别这样,吴小爷,这搞艺术的吧,多少都有点放荡不羁。”

吴邪道:“你这是癫。”起身把一杯茶端过来递给张起灵,“别把张起灵带上歧途。”

黑眼镜道:“您真是高估我了,这么多年了,你看看你这宝贝弟弟,他有一点搞艺术的样子?”

吴邪道:“如果艺术就是癫的话,他没有。”

黑眼镜还是笑,倒不接话了。

黑眼镜晚上就这一堂课,下了课也离开琴行了。三个人一道吃夜宵,胖子家就在附近,吴邪打了通电话把他叫出来,听到麻辣烫几个字,胖子动作倒是快,没多久就和他们会了师。

一家很老的麻辣烫店。桌椅都有点矮,人倒是很多,附近有一所中学,要不是寒暑假,这个点人满为患。张起灵的那份,吴邪特地叫店员少点辣,这小子从小怕辣。挑菜时候见张起灵没夹海带,道:“你不是喜欢海带么?”

张起灵道:“以前。”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像一只塞子,塞进吴邪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胖子一拍他的肩,笑道:“这食物吧,和女人还真有点像,口味各异,但各有千秋,真正热爱食物的人,是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的,小吴同志。”

吴邪往盆里夹了很多油菜,道:“我还真就吊死一棵树了。”

黑眼镜在一旁笑不停。

天气本来就热,店里几只风扇懒洋洋地刮,几个人被热汤和辣味逼出一头汗。张起灵看吴邪又辣又热,伸着舌头一口气咕噜咕噜玩一杯水,道:“把汤倒掉一些。”

吴邪还在吸气,道:“今天怎么这么多辣?”

黑眼镜道:“这里的辣椒都是看老板娘心情放的。”

胖子笑道:“你就这点水平啊?”

张起灵一言不发,把吴邪的碗抽过去。端起来往老板娘那里走,吴邪几人的目光整齐跟过去,见他和老板娘简单交流几句,老板娘指了个方向,他走进一间小屋里,回来坐下时候那碗汤已经少了一半。不给吴邪开口的机会,他端起自己的碗,匀了一半汤水给他。

吴邪一愣,看他碗里只剩一半汤汁,道:“我去加汤就行了啊。”

张起灵道:“我喝不了那么多。”

吴邪也不好再说什么。

张起灵那份本来就嘱咐了少辣,兑到吴邪碗里,辣味淡了很多,但也不至于太过清淡,味道很好。吴邪吃得爽,再看张起灵的碗,汤水太少,料堆成小山。

这次不再和他提前交流,吴邪二话不说端了自己的碗,将汤汁往他碗里倒了一些。

张起灵停下筷子,侧起脸看他。

吴邪笑起来:“看什么,你那样怎么吃。”

这次张起灵没说什么。

看他碗里多了些汤,有点麻辣烫的样子了,吴邪才满意地继续吃自己的。

胖子和吴邪初中同学,后来也经常聚到一起,对兄弟俩的做法已经见怪不怪,黑眼镜也快看习惯了,只是道:“真恨我妈没给我生个妹妹。”

胖子嘴快,已经吃完了,一边喝茶一边道:“那还得了,给你生个妹妹,还不乱伦?”

黑眼镜道:“你这是夹缝里看人啊,我看起来像那种人?”

胖子道:“三十老几还没定下来,也怪不得我们夹缝里看人,你看人家小吴……”蓦地一顿,没说下去——吴邪眼色扔得及时。

小时候的秦海婷,现在的阿宁,都是胖子喜欢挂在嘴边,用来调侃他的。以前还没什么,现在的阿宁,他的确有过一点欣赏,但没想过进一步发展,如今更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在外人面前调侃一下,他不在意,阿宁也不在意,但张起灵在这里。

他不想在他心中树立一个不好的形象,他和阿宁始终不可能。

张起灵略微抬头,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话锋一转,笑道:“小哥在学校有没有什么情况,转眼都十六岁了。”

这是后来胖子给的特别称呼,说这小子少年老成,年纪这么大一点,行为举止却异常稳重,高深莫测得很,索性给他个尊称,张大侠,张小哥,时间一久,就一直叫小哥了。

张起灵道:“情况?”

胖子诡笑:“没女生追你?没有中意的妹子?”

张起灵不理他。

吴邪笑道:“你这是在鼓励早恋?”

胖子道:“十六岁了,不早了,现在早恋都在小学。”

吴邪想了想,只感叹道:“小学生不得了。”

黑眼镜笑道:“小哑巴,我跟你说,女人这一生,最美妙的都在学生时代。无论是外形,性格,还是爱情。”

吴邪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黑眼镜道:“我可没开玩笑。女人比男人早熟,敏感,有时候让她们铭记一生的,都是学生时代的恋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回家以后,张起灵似乎不太高兴。

张起灵的喜怒哀乐太过不起眼,他藏得太好,或者说,根本不善流露,换做别人根本察觉不了——但吴邪不一样。他们一起生活的时间太久了。

这些年时光和地域造成的隔阂磨灭不了,如今的张起灵也不再是那个容易哄骗的小孩子,有些话他问不了。到一定的年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有些想法,有些秘密,不愿被任何人知晓。

吴邪觉得张起灵是缩回自己的天地里去了。

他回房间做作业,吴邪回去书房上网。

刷了一会论坛,QQ响起来,解雨臣戳他。

[明天爬山,还不睡?]

吴邪回道:你不也没睡。

[和张起灵同居的日子如何?]

[长大了]

[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明天会不会认不出来?龇牙/cy]

[别逗,半年前不是还在我爷爷那见过]

[明天秀秀可能不来了]

[怎么?]

[跟人约了去做美容]

[女人啊……]

敲完这几个字,吴邪点了论坛的翻页。

聊天框闪了几次,吴邪才慢腾腾点开,解雨臣连发好几句话都没收到回复,最后一句话锋一转:不回我消息?在跟谁乱搞,说出来,我弄死那个小!婊!砸!发怒/fn

吴邪:……

[心情不好?谁惹的,我弄死那个小!婊!砸!]

吴邪粲然一笑。

只是回复道:我刷论坛。

解雨臣道:又看婆媳贴?我说你真够无聊的。

吴邪道:婆媳贴不看了,看小三贴。

解雨臣:很有情趣。

吴邪道:我觉得都是我妈害的,以前抢电视,我老抢不过她。

解雨臣:那你现在去张起灵房间看看。

吴邪:?

解雨臣:抢不到的又不是你一个人,没准他也在看婆媳贴,再没准,他还是你的楼上。

吴邪:没事,我一般写楼下暗恋我。

解雨臣:……

聊了没多久,解雨臣就下了,第二天九点碰头,不能熬太晚。吴邪也关了电脑,路过张起灵房间时候试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张起灵已经洗了澡,只穿一件黑色背心,一条深蓝短裤。吴邪往里看了一眼,书桌上作业已经合上,笔电开着机,浏览器停在百度搜索界面。

吴邪下意识就瞥一眼他胯下。

这个年纪,男孩大体都做那么几件事,张起灵也不会例外。

只一眼,就见裤子微微隆起了。吴邪抬手摸了摸鼻子,道:“我就看你睡了没有……明天九点小花开车过来,早点睡。”

张起灵“嗯”了一声。

吴邪想走了,又觉得应该为回来时候那种莫名的气氛做点什么,心里琢磨片刻,笑道:“都是男人,不用遮遮掩掩的,我还会笑你?”

张起灵没发表意见。

吴邪笑容渐敛,抿了抿嘴,两人面对面沉默很久,吴邪没退一步,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起灵等着他,也不见半点不耐烦。

吴邪在心里打了很久的腹稿,一字一句都斟酌过来,句子颠来倒去,企图寻找最和善的局势——就好像他心里渴望的。最后,他脸色有些严肃。

“无论如何,我们是兄弟,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不会瞒你,我希望……你也一样。”

 

天公不作美,第二天一早就下了点小雨。所幸雨不大,不影响出行——不过爬山是去不了了。解雨臣来电话,和他商量改去江边农家乐。吴邪第一反应是问问张起灵的意见,想到昨晚上的事,又打消念头,对解雨臣道:“胖子和黎簇苏万没意见?”解雨臣说没有,吴邪自己是没什么意见的,向来随和,大家有什么活动,也总是最后才来问他——都知道他一般不会不同意。于是就去农家乐。

九点过几分,解雨臣的车到小区门口了。

吴邪和张起灵已经洗漱完,接到电话就出了门。

胖子坐副驾驶座,其余人挤后排。苏万和黎簇已经在里面了,吴邪和他们打招呼,张起灵也冲两人点了点头。都是吴邪大学时候的朋友,低他一届,当时他们溜冰社一群干事关系都挺好,毕业之后大部分人留在当地,一部分回了老家——他也在其中,黎簇和苏万一起过来找了工作。张起灵见过几次,但不如胖子他们这些从小玩到大的熟。

吴邪和张起灵说他们社团的事。

“当时黎簇去追外语学院的妹子,我们一帮大老爷们陪他去宿舍楼下举着花喊了两个多小时,又唱歌又喊口号的——还摆POSE。我当时真他妈怕有人拉开窗户一盆水浇下来。”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中雨,路面上有轻微的积水,车速不快。几个男人在后排有些挤,前后错开才安排下来,车内有点闷,张起灵把车窗略微摇下来了一缝,夏天的风很温和,时不时挤进来一股,只觉得舒服。

苏万道:“到最后人家也没够出来看一眼。”

解雨臣道:“够出来就怪了,我要是那姑娘我也觉得丢人。”

胖子道:“那可不一定,这点解少爷你就不懂了,姑娘就喜欢你给她挣面子,这场面是让多少人知道她被人追呀,心里乐着呢。男人就得脸皮厚,厚着厚着就骗到手了。”

解雨臣笑道:“我不懂?我看胖爷脸皮也够厚了,云彩妹子还不到手?”

黎簇沉痛道:“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不堪回首。那妞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吴邪道:“是忘了,然后又跟化工那个老师,梁湾对吧?跟梁老师不清不楚。”

黎簇道:“刚开始……的确是有那么点意思。你们敢说见到那类长腿细腰胸大臀翘的女人没感觉,没一点感觉?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不可能嘛。”

苏万调侃道:“然后就对汪晓媛下手了。”

车厢内沉默了一瞬。

说来也巧,当年那么一帮朋友,高考以后各奔东西,吴邪去了邻省一座小城市,第二年,汪晓媛成了他的校友。好巧不巧的,她也进了溜冰舍,再巧的,后来黎簇和她凑一对了,直到现在,汪晓媛也回来找了工作。

到农家乐时候雨还没停,干脆在包间里喝茶打麻将。黎簇、吴邪、解雨臣和胖子四个人凑一桌,苏万钓黎簇的鱼,和他共进退,张起灵在吴邪这边看牌,也不像同龄人,没事就玩手机。吴邪手气不太好,连输五把,有一把还放了龟炮,胖子都帮他肉疼,打趣道:“小哥还得在你那住一个多礼拜吧?兄弟俩泡面够吃么?”

吴邪坚持说下几把就翻身了,结果咸鱼粘锅,又打了三把,牌运一路黑到底。解雨臣看不下去了,道:“张起灵来吧。”

吴邪道:“他不会打。”

话音才落,就被拍了拍肩,张起灵从旁边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换位。吴邪一愣,有点怕他把他剩下的钱全给玩出去,接下来就真得一起吃泡面了,转念一想,这人一向不会乱干,于是起身和他换了位置。摸了牌,吴邪还嘱咐道:“玩两门牌,只能有两种花色。”

张起灵点了点头,淡定得很。

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想着指点指点,但每次在他开口之前,张起灵已经把牌打出去了。四五圈牌下来,发现这小子手气不错,打法也完全合理,还在琢磨这人什么时候学的麻将,张起灵一推牌,“胡。”

干净利落的一个字,把另外几个人吓傻了眼。胖子凑过来,扫一眼张起灵推倒的牌,“清一色龟摸。”

解雨臣笑着扔了计算的扑克牌过来,瞥吴邪一眼,道:“我说怎么输成这样还没变脸,等着大神翻本啊。”

几个人重新洗牌。

吴邪对张起灵道:“行啊你,什么时候学的麻将?”

张起灵低头码牌,道:“刚才。”

吴邪一愣,“刚才学的?”

张起灵道:“看你打。”顿了顿,“也看三叔打过几次。”

吴邪的惊讶稍微平息了一些,光凭刚才那几局就打出清一色龟摸就太神话了。吴三省也时不时摆一桌,吴邪也是跟他学的,这老小子功劳不小。

如此,吴邪就放手让他打了。张起灵手气好,赢多输少,吴邪看得累了,低头刷了一会朋友圈,他已经把他输掉的钱扳回来大半多。

吃了午饭,阴郁的中雨终于有所收敛,头顶浓厚的铅云散去一些,像皲裂的油画,中间是浅色的裂缝,阳光从缝隙间挤下来,难得的柔和。估摸着输的钱差不多都回来了,吴邪去找老板要了鱼竿和饵料,准备去鱼塘边上钓鱼。胖子被张起灵榨了不少钱,死活不肯离开麻将桌,打发张起灵跟吴邪一起去晒太阳,前者也不恋战,马上腾出位置给顶替的苏万了。兄弟俩一人拿鱼竿、桶和饵料,一人提两条凳子,在鱼塘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背靠大树的位置,借枝叶遮太阳——夏季的雨天都是闷热的,再出一点打瞌睡似的太阳,就更不好受。

抛了竿,只能傻坐着等。本来可以塞耳机听歌消遣,不过张起灵在旁边,他没这么做。什么都不做,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吴邪还挂记着昨晚上的事,按理说,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当哥哥的,不该这么计较。但回想把张起灵接过来这段时间,他从来没有中断过示好。这些年聚少离多造成的生疏的确有他的错,接触到新的世界,忙些别的事,对张起灵的关注也有所减少。但张起灵也不再是初来吴家时候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孩,他有了朝夕相处的亲人,同学——十六岁了,他也该有自己的社交。哪怕是兄弟,年龄的差距和圈子的距离注定他们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再往远一点想,他们终将有自己的爱人,走入爱人的家庭,结婚、生子,再组成新的家庭——好比两条交叉直线,终将渐行渐远。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安于这种异于当年的相处模式,所以即便感受到他的淡漠,他还是尝试着买进一步,再一步。如果说张起灵之前没有察觉,那昨天晚上,他说得够明白了。结果换来的还是他沉默的防备。

防备。

他能感受到他这种怪异的情绪,昨晚尤其强烈。他一整晚没睡好。

刚想说点什么,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搭上他的鱼竿,蓦然回神,才发觉张起灵不知不觉靠过来了,目光紧锁湖面——水圈接连炸开,鱼线牵着鱼竿尖头轻微晃动。

两人都不发一言,盯着湖面变化,又等了一会,鱼竿颤动加剧,吴邪猛地提竿,一条肥大的鲫鱼剧烈挣扎着从水中弹出来,鱼竿被甩得乱颤,吴邪加大力气才把它拽上来,张起灵往前一步,将疯狂甩动尾巴的大鱼取下来,放入吴邪脚边盛好水的桶里。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么大,每天要抢多少饲料。”

张起灵似乎也笑了笑,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重新拾起鱼竿,才慢慢道:“这塘子里鱼有点多了。”

吴邪看着湖面上随处可见的水圈,道:“人工鱼塘就这样。饲料鱼吃腻了,大学时候,我们有次社团活动就是去钓野生草鱼,早上坐到天快黑,我就钓了一条。”

张起灵安静地听。

想了想,吴邪一哂,道:“有空带你去江边钓,比这样有意思多了,野生鱼口感也要好很多。”

张起灵点了点头。

一时没话说,吴邪把钩子拾起来,从脚边瓷碗里拿饵料挂到钩上,再抛竿。

盯着湖面想事情,不过这次没想太久,还没有鱼来咬钩,他就开口了。

“汪晓媛现在和黎簇在交往,这几年她变了很多。”

没有回应,吴邪也不惊讶,这么一句话毕竟太单薄。刚想再补充,出乎意料地,张起灵回了个“嗯”,很轻,他还是听到了。

吴邪道:“有些东西还真是出乎意料,怎么着也没想到最后跟我一个学校的老校友会是她。”

说来也是孽缘,初中、高中再到大学,一次都没给打散开过,有时候不待见的人好像就这么阴魂不散,到头来在身边的时间比几个好哥们还长。

张起灵半晌没说话,两人这边有动静,鱼也一直没咬钩。

“吴邪。”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起灵叫了他一声。

吴邪扭头看他,他也侧过脸来,两道目光交错,张起灵又重新盯向湖面。

“张家和汪家过节很深。”他道,“而汪晓媛的姑姑喜欢过一个张家人,那人跟他好了一段时间,什么理由也不给,就把她踹了。”

吃惊是有的,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张家的事,吴邪更多的想法集中到了另一个问题上,“你怎么知道?”

他来吴家时候也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能知道这么多?

张起灵没答,接着道:“那个人男人是我爸。”

这次吴邪怔住了,有那么几秒说不出话来。随即第一反应就是观察他的表情,张起灵没什么反应——不是他看不出,这么多年的相处能让他从他眼中感觉到,他是真的平静,一种惊人的淡漠。

吴邪想了一会,道:“小张哥告诉你的?”

张起灵摇头,“他算不上张家人,关系太远了。”

吴邪皱了皱眉,也许有点偏激,但他有点反感那个告诉他这件事的人——逝者已去,张起灵也有了全新的、更好的环境,为什么要给他说这种事?

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张起灵道:“我五岁那年,一个男人忽然来爷爷这找我,说带我去见一个人,我不能不见她。”顿了顿,他收起鱼竿,换了只新饵,再重新抛竿,“他就是白玛后来的丈夫。他带我去见她,然后跟我说了很多事,关于白玛的,我父亲的。包括汪晓媛的姑姑。”

吴邪抿着唇,一时没开口。

等了一会,张起灵道:“汪晓媛讨厌我,很正常。”

花了好久来消化这段话,最后吴邪直接把鱼竿收起来,往身边一放,从口袋里摸了盒黄鹤楼出来,抽出一支衔进嘴里,再掏出打火机点上。他略微低头,吸了几口,才道:“怎么忽然愿意跟我说这些?”

张起灵道:“忽然有这个必要。”

吴邪道:“忽然?”

张起灵笑了,一只手放开鱼竿,伸过来一把摘了他嘴里的烟,往地上一按,灭了。

“不用为我想这么多,我没关系。”

被抢了烟,吴邪有点烦躁,但又被他这一笑搞得矛盾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有些压不住。

“真没关系?”

张起灵点头。

吴邪若有所思。

张起灵道:“都这么久的事了。”

吴邪也笑,又道:“她也跟我问过你——怎么说?总之,人都会长大吧,真的变了。”

张起灵点头。

吴邪也不再怀疑,张起灵的性格他是知道的,没见过他记恨谁。顶多能看出他信任谁,信任的特殊一点,其余对他而言一律是普通人。

他忽然有点得寸进尺。

“白玛很漂亮?”说着又笑,“把你生得这么起眼,在学校没少让小姑娘偷偷掉眼泪吧?”

张起灵想了想,道:“咱妈也漂亮。”

吴邪道:“这还用你说?看我就知道。”

张起灵埋头摸了摸鼻子。

吴邪笑了一会,才道:“我不问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看这十年你过得多滋润,再过几年要有我高了。”

张起灵侧过头看他一眼,道:“明后年吧。”

吴邪道:“做梦吧你,少说还得三四年。”

张起灵没反驳,但那气势,吴邪还是觉得自己输了。

随后张起灵钓了一条,他也又钓一条,没有第一条大,但凑起来足够一行几人吃了。眼看时间也不早,两人收竿,提起桶准备拿去厨房让人炖汤。坐了太久,起来时候腿有些麻,吴邪一脚踢了张起灵的折叠椅,忙弯身下去抓椅背,那一脚踢得猛,椅子转眼滑进水里,眼看无望,刚想收手,脚下一滑,整个人踩了进去——哗啦一声,水埋了半个身子,水花飞溅。张起灵反应也够快,但回过头抓人时候,吴邪已经摔直了。塘子边上有坡,吴邪能踩到底,不过这坡不是太缓,加上泥沙滑太过松软,吴邪大半个身子都下去了,水花将没漫进去的衣服也溅了半湿。

吴邪与抢救未能的张起灵面面相觑,半响,噗嗤一下笑出来。

下了一早的雨,岸上实在太滑了。

 

被张起灵推醒时候,天是半黑的。

窗外太阳已经落了,屋檐层叠,天空像一块正在晾晒的扎染布,由橘色到淡紫色过渡,把整个世界的噪音连颜料一起吸入布料间,天地间一片空无寂静。卧室里阴沉沉的,只能看见张起灵的轮廓,像个剪影,不大真实。

吴邪不太情愿地睁开眼,裹着被子发了会呆,人才逐渐清醒过来。开口便道:“几点了?”

嘴唇是干的,很不舒服,当即伸出舌头舔了舔。

张起灵探过手来摸他的头,又弯下身用额头碰了一会,重新直起身子,伸手按了台灯,道:“快七点了,起来吃饭。”

看见床头柜上有杯水,还冒着热气,吴邪撑着身子坐起来,端过杯子浅尝两口试水温,感觉不烫,才一口气喝了精光。昨天摔进水池里,本来除了腰疼以外没什么,当时张起灵帮他看了一下,不过有些轻微淤青。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回包间,被其余几人取笑了一顿,颜面无存。解雨臣说先送他回去,身上黏着湿漉漉的布料的确难受,不过这农家乐到他的住处就是不堵车也要开将近一个小时,吴邪想想还是算了,也不是坚持不了。几人也不再坚持,最后解雨臣说车里有毛巾,又让他回车里简略擦了身子。身高问题,裤子实在没办法,张起灵要换衣服给他,被他抵死推拒了。

回来还活蹦乱跳的,还彻彻底底泡了个澡,一觉醒来感觉喉咙不太舒服,浑身发凉,四肢无力,自己去客厅翻医药箱,找了温度计出来量了量,发烧了。好在是礼拜天,吃了些药又钻回被窝里睡,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张起灵转身走出门,吴邪又自己摸了摸头,大概还有点低烧,发凉感没早上那么严重了,只是力气还没回来。起身随便套了件T恤和短裤,慢吞吞晃进厨房,见餐桌上两碗皮蛋瘦肉粥,不用说也知道,楼下粥店买的。

吴邪喝了两口,嘴里没味道,不过肚子早就空了。一口气吃了半碗,吴邪停下来对张起灵道:“你该买一份盖饭上来,喝粥一会就得饿。”

张起灵道:“一会我煮面。”

吴邪一笑:“还会煮面?”

张起灵抬头看他一眼,点头。

吴邪笑道:“我还没吃过你煮的面,都没给我煮过。”

张起灵道:“不营养,你还是少吃。”顿了顿,“你这体质太差了。”

吴邪有点难堪。

的确是太差了,虽说摔了水塘,穿了一阵湿衣服,但也不是什么严重事。学生时代冒雨打球,淋个半湿,直接去教室上课,衣服都是一样贴着身子阴干的,也没病过。还是太懒了,工作以后就是吃喝玩,三餐也是从简处理,再随时跟朋友出去吃一顿,缺乏锻炼,营养不平衡,身上的肉都有点松了。

这么一细想,脑中浮现出自己中年时身材臃肿,啤酒肚高耸的样子。差点没打个寒颤。

没怎么说话,两人吃完,张起灵告诉他药在茶几上,自己收拾好纸碗和一次性筷子,扔进垃圾桶,又整理了垃圾袋,往楼下垃圾堆跑了一趟。睡得太久,反倒累得不想动,吴邪吃了药,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换台。目光往桌子上一扫,见到果盘满了,还有一袋紫葡萄。先是略微讶异,随即一颗心像给抹了一层蜜,觉得有点过了,又将那层蜜擦去一些。起来拆了塑料袋,葡萄个大又饱满,很新鲜。张起灵刚好扔了垃圾回来,走进客厅就见吴邪对着那袋葡萄若有所思,过来提起袋子就往厨房走。

吴邪笑着跟进去,张起灵把葡萄放到塑料盆里,在水池前接了水,低头慢慢清洗。吴邪站在他身旁,也没插手。没一会,葡萄洗完了,张起灵弯腰从碗柜里拿了只盘子,把两串葡萄放上去,递给吴邪。吴邪伸手接了,也没动,就见他把剩下的放进保鲜袋里,绕回厨房,塞进冰箱。吴邪又跟出去,像只尾巴,等他把冰箱门关上,又尾随他回到客厅。

张起灵往沙发上一坐,不动了。

吴邪把盘子放到茶几上,搬了条椅子来坐下,就挨着张起灵的腿。剥了一颗吃下去,很甜,又连剥了两颗,自己吃一颗,吐了籽之后转过身来,把另一颗往张起灵嘴边一送,“啊。”

张起灵:“……”

吴邪皱眉:“张嘴,从小喂到大,还没习惯?”

半晌,张起灵犹豫着稍微张了张嘴,吴邪瞅准时机,立马塞了进去。张起灵略微一愣,才咀嚼几下,往旁边垃圾桶里吐了籽。

应该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塞进去的。

也不怪张起灵迟疑,每次他这么干,总是要跟他商量点什么事,瞒一瞒父母的。比如吴邪至今都记忆犹新的那次张起灵的板寸乌龙。

果然,张起灵吃完了,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说点什么。

吴邪一笑:“就喂你吃颗葡萄你都不吃。自己跑出去买,买来还不吃?”

张起灵弯下身去盘子里拿葡萄来剥。

吴邪起身移开椅子,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继续换台。

“买了这么多东西,身上钱还够么?”

张起灵“嗯”了一声。

吴邪道:“不够就给我说,爸妈还有一个多礼拜才回来呢。”

张起灵道:“够了,他们留了不少。”

吴邪也没再说什么,想着明天上班前给他留点钱,现在用不着,回家以后随便买点想要的东西也好。

 

张起灵去上钢琴课,吴邪在家闲得没事干,一个搞起大扫除来。连厨房和卫生间都没遗漏,挨个擦洗。去张起灵的卧室拖地时候发现他笔电电源灯亮着,大概是忘记关了,摇了摇鼠标,想看看有没有下载什么东西,没有的话关机。屏幕亮起来,桌面是张风景图,前年五一部门旅游时候拍的,山间的云海,自认为拍得不错,用邮箱给他发了一系列过来。

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东西在下载,准备关机,发现一个文件夹打开着,随手点开,文件夹命名不能再简洁明了,一大堆图片文件,就叫“相册”。吴邪从第一张开始点开,都是他给他发的那些风景照,再往后有几张人物的,三个男孩,应该是近期照的,另外两个认了好久才敢确定——张起灵,张小蛇和小张哥。背景是一家餐馆,小张哥伸着手拍的。画面上小蛇和小张哥穿着同一款校服,张起灵的是另一套,还背着书包,三个人表情都很单一,张起灵只负责盯镜头,小蛇眼神有点飘,小张哥笑得开心,每张图手上都要比个V。

很久没见这两个人了,都长得越来越清秀。

再往后翻,是张起灵的初中毕业照,他站在倒数第二排中间,应该是刚理的头发,刘海刚刚到眉毛,头顶有几缕发丝被风吹得飞起来,给后面那人脸上添了滑稽的一笔。

还想继续翻,但已经是最后一张了。

目光往上扫,看见“相册”的母文件夹是“娱乐”。吴邪忍俊不禁——这小子还知道娱乐?想起去农家乐前一晚撞见的事,他点了后退,看“娱乐”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夹。从上往下扫,文件名都很普通,就是电影音乐之类的。但吴邪有经验,一般存片子的文件夹,都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名字。

他挨个点进去,想了解了解张起灵喜欢那一款。

事实证明张起灵不同于常人,每个文件夹和文件内容都一一对应,还得顺便感叹一下他的总结和分类能力。吴邪兴趣缺缺,准备后退,蓦地看见一个最下方的文件夹,命名是“练习”。

吴邪觉得大概要抓到重点了,这种模棱两可的题目,他还曾经把片子的文件夹命名为“学习资料”。

双击点开,都是视频文件——重点果然来了。只有一个文件,吴邪边想着存货太少边双击打开,进度条显示只有四分钟。忽然有音乐响起来,吴邪吓了一跳,心里一群羊驼狂奔而过,头上顶着相同的一串字:你特么逗我。

现在毛片都搞BGM了?不是,片头曲?

隐约觉得前奏有点熟悉,正在想,漆黑的屏幕亮了,一张照片由碎片逐渐拼合。

他想起这首歌是《一路顺风》。

 

那一天我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小虎队的声音响起来,碎片呈螺旋状旋转一会,再慢慢凑拢,最后由皲裂的破损图像演变为一张玩好的照片,他看见自己的脸。

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弟弟的毛片里忽然冒出自己的脸。

震惊过后,又被这奇怪的想法逗笑,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搞错了。

照片停留了一会,照片上的他穿着高中时代的校服,背景是吴三省家客厅,是十七岁生日时候的事,吴三省给他送了新相机,当场就被他拿出来搞自拍了。然后和家人依次合影。果然画面一切,第二张是他搂着张起灵的合照,背后茶几上还摆着切掉一半的蛋糕,张起灵两边脸颊都被他抹了粉色的奶油——从奶油花朵上刮下来的。

这年他爷爷身体已经不行了,吴邪没出去跟朋友过,恰好也是和爷爷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画面继续切换,用了各种特效,照片的色彩也被轻微处理过。

 

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 

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 

却不敢说出口

 

照片很多,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拍过这么多照。还有几张是高中毕业时候拍的,解雨臣一行人也在,张起灵比他们矮了一截,站在最前面,还系着红领巾,脸比现在肉一点,目光却一点没变,除了他,所有人都在笑,吴邪还往他头上比了个剪刀手。再然后就是那年暑假出去旅游的照片,他和解雨臣去的西藏,张起灵才四年级,吴妈妈没同意吴邪带他一起去。有他和喇嘛的合影,有他和解雨臣在转动转经筒的画面,有他们在纳木错呐喊的镜头,连两个人跑温泉的图都没少。想起来,好像大多是解雨臣请人帮忙拍的,拍了太多,回来就存进了家里的台式电脑里。之后的就逐渐少了,是他大学时候社团活动的,班级活动的,还有几张军训纪念的,黑猴一只,他自己都险些认不出来,工作以后的就更少了,只有偶尔的旅游照以及跟胖子他们搞聚会时候被拖过去比V字的合影。

和张起灵接触逐渐减少,倒是喜欢把照片往他邮箱里发的。

他静静看完视频,眼睛有些酸,又看了两遍,然后关了电脑。

他高中毕业那年,和解雨臣一群人去KTV狂欢,也带了张起灵,当时他和解雨臣就唱了这首《一路顺风》。

 

那天他一个人想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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