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5

张起灵三年级时候,吴邪第一次去给他开家长会。那时候他也高二了,一七八的个子,身材匀称,鼻梁上多了副黑框眼镜,赶时髦,头发留长了一点。张起灵他们班主任叫陈文锦,跟吴三省有那么点意思,知道这层关系之后,对张起灵也特别上心。开完会,吴邪被特别留下了,笑问怎么是他来,吴邪说老爹去出差,他和张起灵的家长会又撞时间了,她给他开,他就来给弟弟开。陈文锦表扬了张起灵,在校安分守己,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质按量完成,从来都是老师喜欢的科代表,吴邪含笑听,有点小骄傲,却很清楚老师找家长谈话的套路,一直在等那句迟迟未来的“但是”。

吴邪喝完半杯茶,那句“但是”终于来了。

陈文锦说,这孩子有个致命缺点,我和你爸妈,你三叔都说了不止一次,太孤僻,他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别的同学亲近他,他也不爱理别人,到头来别人都不想自讨没趣了。

吴邪也听习惯了,沉思片刻,含笑道:“陈老师,你也不是不知道张起灵的事,他现在已经改变很多了,性格天生这样,太过勉强他也不是办法。”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我们也会想办法,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两人打一会太极,陈文锦终于换了个话题。

“我给你看看他的作文和日记。”

陈文锦把两本作业本推到他面前,很干净,封皮还是一尘不染的白色,边角也没有折卷,“张起灵”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眼看去,像女孩的本子。吴邪先翻了日记。说实话,还是挺好奇的。平常张起灵的所有作业都能翻,但日记不可能,首先他就没动过这种念头。其实以前对老师收日记有点反感,本来是可以放心书写心事的东西,到头来还要交给一个最不想被他看透的人阅读,这样一来,日记不再是日记,倒像是作文了。但现在也能理解,像刚写作起步的低年级小孩,需要的就是词句积累和写作练习,随时练笔,日记当然是很有用的,但小孩不自觉,不检查又不可能。

不看张起灵的日记,不代表不好奇。

翻开第一页。

 

20XX年2月29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是四年才有一次的二月二十九日,天气晴朗,也没什么不一样。

 

下面是红笔书写的一串字:字数要求不得低于100!

 

20XX年3月2日 星期天 晴转多云

春天来了,吴邪睡到十二点起床,被妈妈骂了一顿。其实他昨晚一直在玩游戏,我不能告诉别人。春天来了,我也想睡。解子扬把他的狗带来家里,很大,不太好看。

红字评语:字数不够,语序混乱,写作要有中心。

 

看到这里,吴邪想笑,又不能不给陈文锦面子,只好忍着。

其实张起灵已经很努力在凑字数了。

 

20XX年3月5日 星期三 小雨

吴邪的生日到了。外面在下雨。坐车去了吴邪爷爷家。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家里过生日,被抹了奶油。吴邪收到很多礼物,最喜欢那个相机,拍了很多照。蛋糕很好吃,大家都很高兴。如果不下雨就更好了。

这里又多了两条狗,比老痒家的好看。

评语:进步显著,老师看到了你的努力!

 

吴邪又想笑了。默数一遍数字,连标点符号一百零七,也是蛮拼的。

 

20XX年3月8日 星期六 多云

三八妇女节,家里只剩男人了。

笔走龙蛇的红色大字:不得低于100字!

又在“男人”两个字下画了红线,旁边标注:你和哥哥只能算男孩。

 

总算没忍住,吴邪噗嗤一下笑出来。

笑完就后悔了,立马抿起嘴,强制自己将眉心拧起来。抬头看陈文锦,面色不大好,吴邪只好将表情变得更严肃一点,闷头喝了口茶,道:“其实,日记里的他已经很不一样了。老师你也知道,张起灵平常话少得要死,就一小闷油瓶,这日记……他在努力。”

其实也是蛮拼了。

陈文锦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每周就给他们布置三篇日记,不得低于一百字,其实并不难。我在课上也经常讲,每天总有值得一提的事,大家把一件小事当做中心,将它叙述出来就好,不用写太多事情,又都一笔带过,这样是流水账。”盯着吴邪看了一会,迟疑道,“但你也看出来了,他这个连流水账都算不上。”

流水账至少叙事通顺。

吴邪点头,随手翻了作文,也是类似情况,字数倒是够了,也知道找个中心点,但不够生动。张起灵向来语文不够好,几次冲不了前三名都是语文的问题,他也随便看过几次,作文分不高,不过也没仔细读过,只当他没有煽情天赋。

 

家长会结束,吴妈妈去外地培训,吴一穷出差也没回来,兄弟俩被送到吴三省那里。晚上两个人就在客房挤一张床,白天在铺子里写作业,用电脑看电视剧电影。吴三省铺子多,也经常出去走人际,即便是主店也不常见他人。他管不到他们,不代表他们随心所欲了,吴三省有个多年的老伙计潘子,专门负责盯好兄弟俩,张起灵去琴行上课也由他接送。潘子三十出头,还没成家,长得高大正直,听吴三省说对外特别凶,但吴邪从来不怕他,在兄弟俩面前这是个脾气挺好的大叔。

大概授了陈文锦的意思,向来不关心他们学业如何的吴三省再三叮嘱吴邪不能只顾自己,闲暇就教张起灵写写作文。吴邪看他的摘抄作业,好词好句摘选都做得很好,张起灵读了多少书,他也看在眼里,觉得没什么好教的,写作常识和语感方面他也教不了他多少,他能悟,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他习惯了平淡的叙述方式。

从一开始他就隐晦地表明立场了,他不想勉强张起灵。或者说,他相信张起灵不会比别人差。

张起灵的作业要比他的少,但吴邪没写完,他也不会去开电脑。潘子给他们腾出一个大柜台,窗外的太阳照不过来,却不会太冷,很舒适。他收好作业本,就那么坐在吴邪身边发呆,看店里的古董,看门外的路人,看潘子和偶尔进门的客人搭话。

那天吴邪在看一本诗经选读。

中途准备起来添水,看见张起灵侧过头盯着他的书。吴邪动作略一顿,思忖片刻,把水杯放回桌子上,对张起灵道:“我给你讲诗经?”

选了理科,但受吴一穷的影响,再加上吴三省做古董生意,他向来对古典文学、人文历史有点兴趣。文言文功底一直很好,除了这个年龄必看的小黄书,男生必看的武侠玄幻,还会看些经典古籍。

张起灵点了点头。

吴邪就着翻开的《鄘风·柏舟》讲了。

他把全诗简单读了一遍。

“这个女人吧,特别热情。”他笑,“她大概喜欢上一个年纪很轻,特别帅的少年。但是遭到她妈的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父母给相好了,做儿女的没有反抗的余地,更别说女人,那时候女人非常没有地位。”想了想,好像有点废话了,张起灵看的书不少,有些东西不用说得太细。不过看他听得挺认真,又想说久一点。

“中国古代女子以温柔内敛为美。这首诗里这姑娘特别有个性,她就对老娘喊啊——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我到死都不会爱上别人。母亲啊,我的天,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一口一个‘之死矢靡它’‘之死矢靡慝’,这表白酷炫。到了现在,你没事唱一首《死了都要爱》,还得被长辈说不稳重,轻浮。几千年前,那么一个社会里,就有一个女人敢喊出这样的话,牛逼不牛逼?”

张起灵凑近了一点,低头认真看那几句话。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了。

“这是爱情诗,给你讲不太合适。我找找别的……”

店里来了两个客人。潘子迎过去,吴邪瞥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带了个女孩,在看门口的瓷器,视线没多做停留,又低下头翻找适合给小孩讲的诗。

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吴邪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女孩有点眼熟,只那么几秒就认出来了。

“哟,秦海婷。”咧嘴一笑,却少了早两年时不经意流露的讨好。

两人没上同一所高中。毕业时候胖子他们就怂恿他表白,不过他最终没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觉得结果不是那么重要了。去了新学校,也没觉得哪个女孩比当初秦海婷更能吸引他,但再说秦海婷,他连打听她现在手机号码的想法都没有。

秦海婷剪了短发,齐刘海,比当初的大光明马尾辫少了几分清纯,多了点娇媚。

潘子回头看他,笑了笑,“小三爷认识?”

吴邪点头:“老同学。”

秦海婷挽着身边中年男人的手,道:“陪我叔来看看,吴邪你要给我打折啊?”

吴邪一笑而过,就这么唬弄过去了。

 

收到短信时候,吴邪正和胖子几个初中同学小聚。几个人中只有解雨臣跟他考上同一所高中,胖子和老痒没什么读书天赋,又吊儿郎当,去了稍差的学校,霍秀秀和秦海婷的学校和吴邪的实力相当,不过相隔比较远。就要上高三了,几人逮住最后的假期疯玩,老痒带过一个女孩来玩过,没多久又分了,解雨臣身边的姑娘一换再换,却没一个定下的,偶尔听闻谁谁谁跟社会上的人上过床,谁谁搞大了女孩肚子,这个躁动的年纪,唯独吴邪和胖子没半点情况。当然,两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胖子追不到女孩,吴邪没有想追的女孩。不过在前者看来就是同病相怜,每逢别人成双成对,胖子总会搂着吴邪道:“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回答他的当然是吴邪的拳头。

所以这条桃色短信,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几个人刚从台球室出来,在路摊上吃凉皮,吴邪带了张起灵,解雨臣身边有个高一的女孩。吴邪看那条短信的时间稍长,手机就被旁边的胖子抢过去了。当时刚刚火起来的步步高滑盖手机,还不及智能机高级,不过已经能够挂个QQ,上上网了。

“在干什么?我还在上补习课,闷死了。”

两句话被胖子用娇柔妩媚的语气念出来,百转千折,配上他已经变声的粗嗓音,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嘴里的凉皮死活咽不下去。吴邪伸手去夺,他蓦地起身闪躲,上凳失去一端的重力,吴邪整个人往张起灵那边摔过去,小孩连忙放下筷子来捞人,好在吴邪反应快,没摔倒他身上就稳住了,否则情况不会好看——即将四年级的张起灵比刚来吴家时窜高了不少,但也不到足以稳住一七八大个子的高度。

胖子笑起来:“哎哟,天真你急什么!”

吴邪道:“你他妈还不还?”

老痒嘴里还含着凉皮,双眼却贼亮贼亮的,“谁发的,谁发的!”

胖子道:“待胖爷看看……哟,秦——海——婷——”

老痒大惊:“藕……藕断丝连!”

吃凉皮的兴致也没有了,吴邪站起来,将手机从胖子手里一把夺过来,道:“连个屁,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胖子道:“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连哥几个都不告诉,还说我们不消停。”

吴邪坐下来,随手帮张起灵扯了扯衣服角,道:“就上礼拜,她来我三叔店里,之后两天就收到短信了。”

解雨臣笑道:“你们俩不是一直没联系么?怎么又对上眼了。”

吴邪道:“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鬼知道女孩子都在想些什么?”

解雨臣没说话了,继续和他的小女朋友咬耳朵。

老痒道:“总之,这不是机……机会么,你这两年修行没白……白熬啊,老吴。”

又来了。

吴邪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相信,他是真的快忘了她了。但就是这样,找不到下一任为他洗白,在知情人眼里,他的身体就永远浸泡在对秦海婷迷恋的苦海里。既然无法辩白,他便不再说话,事情总是会越描越黑。

那条短信他一直没有回复。

对方不是傻子,也没有再来短信,为期一周的藕断丝连,就这么被无形的大火烧尽,再无痕迹。

也是在后来他才明白,秦海婷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但大多人都如此,习惯了某个人无条件的关心,迷恋,把这种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某天,这种付出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生活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抽离,就会不安,焦躁,迫不及待把那一部分找回来。找回来不是为了回报,而是继续享受原本得到的付出。

而他更可悲,她在与他阔别两年再次重逢后,才想起他那几年的好。

只是人都会变,没有人会一傻到底。

 

九月,吴邪升上高三。

早晨五点多起床,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回家熬夜到凌晨,即便吴一穷夫妇一个劲将营养食品往他胃里塞,人还是轻了几斤。不是重点高中,但他上的是学校重点班,想在其中稳住中上游的成绩,要么依靠天赋,要么在试卷海洋里徜徉。毫无疑问,吴邪是后者。吴一穷看他辛苦,打算让他住校,又被吴妈妈驳回了,说学校食堂营养跟不上。

吴邪体会了一回被捧在心尖上宠的感觉,哪怕张起灵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张起灵也进了新班级,学校给四年级学生重新调了班,有吴三省在,他还是被分到陈文锦带的班级里。拿了很多奖状,文化课成绩的,校运动会的,市内钢琴比赛的,贴满半面墙,吴妈妈逢人就说两个儿子整齐,尤其是小儿子,十项全能。吴邪却没时间向人炫耀弟弟了,高三以来,注意力从张起灵身上移开了很多,都到学习上去了,就连跟胖子他们出去鬼混的时候也少了——胖子和老痒也在为前途拼命,所有人都变了,只有解雨臣身边的女孩还是像幻灯片一样继续换帧播放着,从来不重样。

为一个椭圆曲线发愁一个小时,写完两张草稿纸,门开了,他也没分神去看,心里窝着一团火,烧得他想砸东西,眼皮有点沉,精神却是亢奋的。啪嗒,碗底落上桌面的声音,他没分神去看,盯着画了无数遍的草图,碳素笔还在手里转圈。

身旁的人好像还没走。

吴邪等了一会,有点烦躁,道:“我一会就吃。”

没答音,这才停下转笔的手,扭头打算哄哄生气的老娘,却被所见惊了一下,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粥,湿着头发的男孩,黑色背心,茶色短裤,目光有点沉,好像打翻了一盘墨,焦点却是在他身上的——仿佛又回到刚来吴家的时候,看得他有点怕。

半晌,吴邪才扯出个笑容,看了看时间,道:“十二点了,怎么还不睡?”

张起灵道:“妈做了宵夜。”

吴邪点头,道:“吃了就快去睡,明天要上课。”

张起灵点了点头,转身钻被窝去了。

吴邪起身去关了天花板上的灯,只留书桌上那盏台灯,正对窗户。光线被他的身子挡住,躺在床上的张起灵只能看到一个阴暗的背影,周身亮堂堂的,像被镀了一道金边。

吴邪忽然转身,恰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人都是一愣,还是吴邪先道:“后天有月休,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这是吴邪高三以后第一次去张起灵的学校。

月休前一天没有晚自习,下午只有两节课,也没往别处跑,直接就来接张起灵了,到得有点早,校门外冷冷清清,能听到靠近校门这栋教学楼里的读书声。气温低,太阳卖了命挤出一点光和热,又被装了吸热气似的北风掠走了。吴邪坐在自行车上,双手掌着龙头,一只脚踩地,下巴埋进咖啡色围巾里,头发被风撩起来,像草原上刚冒头的青草,还黏了些尘土。学生带着稚气的嗓音拖拖拉拉地念着高尔基的《海燕》。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的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吴邪手机音量调大了些,耳机里黄家驹的深情的嗓音和小孩们做起了斗争。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 

你共我

 

盯着校门上褪了漆的一块锈铁发呆,懒洋洋地跟着哼。

周围的私家车、自行车和摩托车逐渐多起来,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吴邪拔掉一只耳机,挪了个阳光更充足的位置,等了一会,一二年级的出来了,小女孩牵着小男孩,红领巾戴得歪歪扭扭,有的直接甩到了背上,像两条辫子。一群小布丁走得差不多了,第二阵下课铃响起,稍微高一点的中年级学生陆续出来,打打闹闹,有点聒噪。吴邪专心盯着人群,没等多久就从孩子堆里挖出张起灵了。

出乎意料,旁边还有两个小孩。一个规规矩矩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皮肤略黑,另一个白白嫩嫩,戴一副银边圆形眼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小姑娘,校服和红领巾都被拽掉了,穿一件白色鸡心领毛衣,下面一条肥大的校服裤,有点滑稽。

吴邪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迎过去。张起灵走到他身边,跟着他往外走,两个小孩也没走开,一直尾随他。

最后是那个白毛衣的小孩先道:“你就是张起灵的哥哥?”

吴邪点点头,看过去,那个稍黑的小孩也在看他,目光有点呆,吴邪笑了笑,道:“我叫吴邪。”

白毛衣的小孩也笑起来:“叫我小张哥就好,我是张起灵的表亲。”

吴邪笑道:“我还得叫你一声哥?”

小张哥还是笑嘻嘻的,“名字不好,大家都这么叫,你要叫我真名,我还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吴邪也不再问,又看向那个一直沉默打量他的小孩。

不等他开口,小张哥抢先道:“他叫张小蛇,我弟弟。”

吴邪一愣:“哪个蛇?”

小张哥道:“会咬人的那个蛇。”

有点惊异,吴邪又看了那小孩几眼,却不见他辩白什么。虽然小孩不会往心里去,吴邪还是忍住没把疑问说出来,只是冲小蛇点了点头,“你好。”

张小蛇难得开口,回了句你好。

一直走出家长接送的范围,两个孩子还没有道别的意思,吴邪索性推着车和他们搭话。

“你们父母不来接?”

小张哥道:“平时就跟张起灵走,你不知道?”

四年级以后,吴妈妈就没来接小孩了,离家也不是很远。其实一直以为张起灵是一个人回来的,小张哥这么一说,吴邪扭头看了张起灵一眼,眼里透出点意外。

吴邪不说话,小张哥当即一笑,对张起灵道:“你哥哥真不关心你。”

童言无忌?吴邪本来有点生气,却无言以对。

张起灵却扭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把他给看怕了,屈服道:“大爷我错了,你哥简直帅呆了酷毙了温柔体贴模范男人。”

吴邪哭笑不得,道:“饶了我吧,这是多重人格么我?”

到了斑马线前,对面是红灯,几人停下来,一辆货车裹着尘土呜呜地嚎过去,吴邪皱了皱眉,带着三个小孩往后退了几步。不过还是没避开,給糊了一脸灰,吴邪却是兴奋的。

绿灯亮起来,四人快速走过去,吴邪走自行车道,让他们上人行道,就在他左手边。

路过肯德基,他停下自行车,进去给他们每人买了份甜筒,边走边吃。夕阳迎面射在人脸上,有点灼眼,却把热量都推入浑身每一个细胞里了,吃甜筒也不会觉得冷。大概是吴邪的友好起了成效,小张哥对他友善了很多,比起旁边两个哑巴,这小孩非常健谈,很快就和混熟了,把自己家和张起灵家的关系给他理了一遍。

小张哥不算张家人,他的爷爷和张起灵的爷爷都已经是比较远的表兄弟了,两人四年级开学被分到一个班,才是初次见面。表亲这层关系,也是从他爸那里知道的,当时把张起灵的数学作业本借回家抄,给他老爸抓了个正着。

吴邪看向张起灵:“你还借他抄作业?”

小张哥笑道:“都是过来人,哥哥你就别装了。”

吴邪道:“张起灵的作文最近如何了?”

小张哥道:“小蛇都比他强。”

意料之内,吴邪也没吃惊,只是笑笑。

张小蛇啃了半只甜筒,忽然停了嘴,道:“我写得好吗?”

小张哥道:“这是对比,我没说你好。”

张小蛇“哦”了一声,继续啃他的冰淇淋,像只受伤的小狗。吴邪见他把蛋筒啃去一圈,才懒洋洋地舔一舔冰淇淋,舔得不情不愿,略微蹙眉,想扔又舍不得的样子。小张哥把被他啃得不伦不类,奶油冰几乎要滚下来的冰淇淋抢过来,又将自己舔得只剩半截奶油冰的蛋筒塞进他手里,张小蛇抬头看他,眼睛忽然就亮了。

“吃你的。”小张哥瞥他一眼,又专心致志舔手里蛋筒上快要掉下来的冰。

吴邪再看张起灵,这位最省事,已经啃到底了。

把甜筒吃得差不多,小张哥才道:“张起灵那作文是出了名的烂,不过我看他挺拼啊,最近在看《诗经》,还被陈老师表扬了。”

吴邪正在摸纸巾,准备发给几个小孩擦手,忽然就顿了一下,侧过脸去看张起灵,后者正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两个小孩往另外一个岔路口走了,吴邪让张起灵爬上后座,骑上自行车,往家里慢悠悠地挪。和小张哥聊了一路,忽然安静下来,还有点不习惯。吴邪心里亢奋,不说话憋着难受,才骑了几步就抓着张起灵聊起来了。

“那个小蛇真叫小蛇?小张哥的弟弟?”

张起灵道:“他们是亲戚,张小蛇从云南大山里来的,以前叫他蛇祖。”

吴邪爱看书,蛇祖这个称呼的来源也略知一二,听张起灵这么一说,觉得世界一瞬间玄幻了,追问道:“蛇祖?他会蛇语?”

张起灵道:“不会,这是他自称的,他们村子里有过一位蛇祖,已经死了,他见过一面。”

有点失望,吴邪道:“还以为他能耍蛇呢。”

张起灵似乎也笑了,“他倒是想。”

吴邪也笑,转入另一条街道,没有红绿灯了,车辆也不多,任由他加速。街道两旁是参天的香柏,笼子一样将车辆行人囚禁起来,光线不强,像误入深山老林之中,找不到方向。

“哥跟你说,兄弟这种东西,一辈子的事,既然有了就要好好珍惜。”他开始说教,“求不来的,这是福气。”

也不知道张起灵听没听进去。

他是真的高兴,张起灵有朋友了;又有点失落,他离得开他了。

 

不过他没想到,那个冬天,离开他的人是爷爷。

老人走得很安详,刚好年前,张起灵早就进入寒假,吴邪也放假了,两人一起回老家陪他爷爷。当时张起灵去给养了不到一年的德牧喂食,吴邪听他爷爷讲他爸和叔叔们年轻时候的事——都说吴家人最像老爷子的就是他,老人也因为这个疼他疼多一些——中途爷爷让他去倒茶,回来时候已经合眼了。

吴邪吓得打翻了茶水。

张起灵闻声赶过来,连德牧也一起牵来了。裤子从腿根湿到鞋面,水是烫的,他两条腿腿都在抖,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作势去叫老人,吴邪却不让他碰,盯着老人被皱纹啃咬的脸,双瞳微微发颤。

好久,吴邪才回过神来。

“我去通知爸妈,你把黑仔关回去。”

这狗还是他给取的名,他爷爷去年弄来的,他和张起灵都很喜欢,老人就让他们俩取名,这种事当然靠不了张起灵,最后是他看着德牧一身黑毛而随便捞出来的名字。

吴邪还是拨了急救电话,但老人最终还是没了。吴家三兄弟没多久就到齐,开始规划后事。老宅一下子空下来,兄弟俩当晚就被接回了家,连那只德牧一起——老人年纪大了,早几个月就察觉到身体问题,狗也送走了几只,只剩这么一只黑仔。

那天吴邪话不多,张起灵的话更少了。

吴一穷夫妇不在家,吴邪就给张起灵下面,吃得有些不是滋味,张起灵还帮忙洗了碗。打开电视,春节前无论哪个电视台都是一片喜庆,两人看娱乐节目,只觉得主持人演技差得可以。晚上吴邪又去跟张起灵挤一张床,脑子里塞了很多事,睡不着,全都化为液体从眼眶里挤出来。

张起灵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吵醒了,忽然翻了个身,抱了他的腰,道:“吴邪,别哭。”

好像又回到初次见面时候,角色对换了,而那时候的张起灵没有哭。

半晌,张起灵又道:“腿疼吗?”

吴邪没答,思绪还停留在遥远的小时候,乡下的老房子,满院的狗,老爷子摇着蒲扇,教他怎么驯这些竖起来比他还大的动物。得不到答话,张起灵也没再问,他过了好久才想起下午时候腿被热茶烫到了。

 

让吴邪回忆,高三的时光,是暗无天地的隧道,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通向何方,唯一能做的只有摸黑向前走,无论如何也不想重来一次。但它的确就像一条隧道,不知道多远才到尽头,却在对现状的痛苦和对未来的憧憬两种情绪冲击过程中不知不觉通向终点,阳光来得太快,甚至有些灼眼,眼前一片七彩光晕。回过神时,隧道已经渐行渐远,十八岁的自己坐上那辆火车,无法调头,也不想调头。

毕业前听说高二的汪晓媛被他们高三的人打了一顿,女孩打架,传得特别广,一天内就全校皆知了。这所学校虽说不是市重点,也是好学校,出了名的校风严谨。对打架这种事,原本是从重处理的,学校一两年也难处几个斗殴事件,男生都安分守己,更不要说女生。不过两边家长都有本事,往校长办公室跑了几趟,递几支烟,礼拜一升旗时候公布结果,两个女生都挨一次全校通报,警告处理。想看好戏的人有点意兴阑珊,汪晓媛这一打,却是被打了广告一样,追求者更多了。

揍她的人是学校知名的大姐大,张海杏。回家跟张起灵说了,吴邪才知道这位跟他是表亲,比那个小张哥亲很多的表亲,至少,是迈得进家族聚会的张家人。这样一来,学校含糊其辞的打架缘由也就明晰了,所谓的口角冲突,估计是汪晓媛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吴邪有点幸灾乐祸,当年没往汪晓媛脸上砸下去的那一拳,有人替他砸了。这一高兴就是好多天,复习空余还给张起灵讲几首诗,把小张哥和张小蛇约到家里吃了顿饭。

插曲只是插曲,该来的还是来了。

高考前几天,吴一穷夫妇就不准吴邪看书了,就给他一个任务,带张起灵出门玩,哪里开心到哪里玩。吴邪把小张哥和张小蛇叫出来,带三个小孩去游乐园,又去吃日料,隔天又带他们骑自行车兜风,三辆小自行车比不上他的速度,他骑得悠闲,很享受这种孩子头的感觉。

一来二去,连不大亲热人的小蛇都叫了一声哥,对吴邪非常受用,忽然就多了两个弟弟。

三两天的放松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反而更累。高考前一晚,吴邪彻夜未眠,神经高度紧绷,大脑就活跃起来了。十八年来但凡能记起的人和事都被他粗略过了一遍,甚至能写出一本传记。将要告别一个地方,一个群体,好像什么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本来计较的东西忽然就放下了,以前认真看待的很多东西,忽然就觉得滑稽可笑。也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有的人、有点事,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消失不见了,无色无味,什么也不会留下。小说讲究缘分,生活却是一次又一次告别堆叠起来的后会无期。

那一晚,他成了个诗人。

状态决定一切,吴邪没有考好。出考场时候就心里有底了,只是没让家里知道,要等半个月才能知晓成绩。他不多说,父母也不多问,和解雨臣家商量了一下,给他俩安排了旅游航程,去拉萨,吴邪想等张起灵放假带他一起去,吴妈妈犹豫再三,最终没答应,毕竟路程有些远,气候环境也折磨人,张起灵凡事闷在心里,怕两个大男孩玩野了,照顾不到小孩。看得出,吴邪提议时候,张起灵挺高兴。不过吴妈妈做出决定之后,小孩也没什么情绪,至少连吴邪也看不出来。

起初有点高原反应,不过两个都是气血方刚的大男孩,吃了点药很快又蹦跶起来了。拍了些照,两人站在纳木错湖前闲聊,吴邪忽然就来了兴致。

“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解雨臣笑他:“扯什么神经呢,这儿是纳木错。”

吴邪耸耸肩,声情并茂:“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解雨臣几拳头招呼过来,吴邪破功了,当即笑场,跳来窜去躲他的手。

解雨臣道:“肚子里装点墨水就了不得了,烦死人知不知道?”

吴邪一本正经道:“我就会这两句,真的,我对这和尚没多大感觉。”

晚上打开笔记本,给张起灵传照片。

[许了很多愿,特别虔诚]

邮件末尾附上一句话,带了点嘚瑟味。

 

去的时间不长,回来时候离公布成绩还有几天。张起灵进入期末阶段了,吴邪开始做他的全职家教,包接送上学的。小张哥给吴邪打报告,说有小女孩追求张起灵,吴邪向张起灵试探打听,这小孩却机灵得很,瓶盖拧得死紧,像粘了强力胶,谁也别想打开。吴邪逗他,还知道害羞了。

解雨臣请客,去酒吧狂欢。

霍秀秀把秦海婷也叫来了,有些尴尬,两人一直避开没说话。吴邪在一边专心开香槟,解子扬和胖子坐挨着他坐,从初中时候的妞聊到老痒家的狗。最后还是一个陌生男人和一瓶啤酒拯救了他。

一头利落的短发,修身白T,深色牛仔裤,二十出头的样子。那人说,你叫吴邪对吧?我们见过的。

吴邪接过他递来的啤酒,盯着人看了半晌,道:“没见过。”

那人笑起来,示意他挪个位,吴邪往老痒他们那边挤了挤,给他空出个位置来,他便紧挨着他坐下了。包间里有点热,吴邪颇为不自在,又不方便说。

那人跟他碰了碰杯,道:“张起灵他爷爷的葬礼上,真没印象了?”

吴邪一愣,心道老天,这都四年了,况且还没搭过话。

见他不说话,那人笑道:“那就重新认识认识,我叫张海客,算是张起灵的表哥——有点远的那种。”

看了看对面跟解雨臣谈笑风生的张海杏,吴邪一脸明了的表情,笑了笑,道:“张海杏是你妹妹?”

张海客点头。

吴邪笑道:“把汪晓媛揍得够惨的。”

张海客压低声音,道:“那丫头嘴巴不干净,不吃点苦头,以后还有的受。”

吴邪抬起酒瓶,张海客授意,同他碰了碰杯。

一帮人很能闹,凌晨才回家。张海客跟他闲扯了很多很多才被叫到另一边喝酒,自始至终没聊张起灵。吴邪只觉得滑稽,张起灵有数不清的表亲,却还是孤零零来到吴家。

 

成绩下来,吴一穷想让吴邪复读。吴邪没同意,他妈也不忍心看他再拼一年,拉了他三叔、文锦和二叔来劝,总算打消了吴一穷的念头。比平时成绩低了三十多分,吴邪觉得这是命,强求不来,他的心态改不好,复读一年再考也是一样的结局,有的天生和考试不对头。至于志愿填报,家人都是支持他往远处走的。他却不想走远,报了几所南方的普通一本,几个计算机类专业填报满,服从调配。

之后就随大流学车去了。

有几次回家也不见张起灵,问他爸妈,说被同学约出去打球了。看得出吴妈妈很高兴,张起灵有了社交圈,这件事把家里的乌云——吴邪成绩带来的阴郁都冲去了大半。那是吴邪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危机,真正感受到来自张起灵的威胁——但凡有了两个孩子的家庭,就比独生子女家庭多了一份希望,第一条希望灭了,还有第二条。他有点妒忌,很快又为这种妒忌感到羞耻。

学车忙得焦头烂额,他也没再带张起灵出门玩过,也没怎么见到小张哥和小蛇了。他因为莫名的情绪下意识让自己给自己找事,分不出心思去关心张起灵,张起灵也好像陷入一种未知的情绪,重新将自己关进独立的空间里——同一个房间,话却少了。

录取结果下来,在邻省省会,离家不远,但也不近。

临行前和胖子一行人去唱歌,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上张起灵,后者也没拒绝。一进包厢,胖子就对老痒道:“看到没有,我就说这条小尾巴准会来,拿钱拿钱。”

包厢里就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连霍秀秀也没来。吴邪把张起灵带到侧边的沙发上坐下,将胖子挪过来的啤酒移开一杯,给张起灵倒了茶。包厢内光线不太好,老痒眯着眼睛低头洗牌,侧面看过去有些阴沉。

吴邪拿起胖子刚开好的酒,送到老痒面前晃了两下,老痒抬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拿起另一瓶开好的啤酒和他碰杯。两人都没说话,一口气喝灌下一半,下巴和喉结都是湿的。

最后还是吴邪先笑出来,往他肩上锤了一拳,“出息了,军校生。”

老痒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们都留……留在南方泡妹子,这下好,哥一个人去北方。”

吴邪笑道:“可别把自己搞弯了。”

胖子道:“今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哥几个。”

解雨臣在专心唱歌,他嗓子好,除了情感把握稍微逊色,几乎不输原唱,向来一进KTV就被众人当做卖唱的。点的是老歌,每个人听到旋律都想哼两句。老痒把剩下半瓶啤酒一口气喝完,笑道:“去他娘的军校,老子……不想走,真不想走。”

解雨臣还在唱《再回首》。

老痒道:“来点欢……欢快的,解大侠。”

歌曲到了伴奏部分,解雨臣才挪开话筒,喝了口茶润嗓,看也不看老痒,“不支持点歌。”

“就你这点出息!”胖子一把勾住老痒的肩,“这未来的路吧,是要自己闯的,没人能陪你到最后,兄弟也不可能,我们又不是你媳妇儿。”

解雨臣真点了首旋律欢快的歌,再熟悉不过的《爱》。吴邪忽然就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小区门口跳舞的大妈,张起灵的板寸头,他教他唱歌,脑子里是秦海婷的模样。

胖子也醉了,张了嘴就停不下来,像被冻炸的水龙头。

“是个男人就少伤春悲秋,恋家算个什么事儿,你得出人头地。人不可能在一个角落里窝一辈子,也不可能就守着角落里那群人。见多识广这个词知道不?你要见得多了,才能走得更远……”

老痒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想走多远。”

胖子火了:“嘿,我说你能再窝囊点儿么?”

老痒闷声不吭,拿着启瓶器开啤酒,开完一瓶又一瓶。胖子从口袋里摸了烟出来,抽了一支衔到嘴里,刚要找打火机就被吴邪制止了。

“张起灵在,要抽滚窗边上去。”吴邪道。

胖子举手投降,老老实实往隔间去了。

解雨臣叫吴邪一起唱,两人点了首《一路顺风》,唱完之后连吴邪也兴致阑珊。胖子吸完烟出来,到电脑面前一连点了几首歌,抢到话筒死活不撒手。解雨臣跟他换了位,坐到吴邪身边,看了张起灵一眼,笑道:“再两年,吴邪该给你带个嫂子回来了。”

吴邪笑道:“他不给我谈个小女朋友就谢天谢地了。”

解雨臣道:“你哥居然觉得你会早恋。”

张起灵忽然道:“早恋是什么?”

解雨臣道:“就像当初吴邪跟秦海婷。”

提到这个就头疼,吴邪想岔开话题,张起灵一本正经道:“我不会。”

吴邪哭笑不得,解雨臣却朝吴邪哂笑道:“你看,小孩都觉得你蠢。”

懒得再争辩,吴邪从果盘里拿了块西瓜递给张起灵,后者接过去啃了一口,吴邪问:“甜不甜?”

张起灵摇头。

吴邪道:“操,越来越坑了,以前虽然贵,水果还能吃。”

解雨臣道:“你当物价是死的啊?”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吴邪有点烦躁,把西瓜从张起灵手里夺过来,道:“别吃了,我看这颜色,没准还喷了催熟剂。”

张起灵也不说什么,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埋头喝茶。

包厢里只剩胖子吼《酒干偿卖无》的声音,中气十足,调子却是百转千折,不堪入耳。

后来解雨臣凑近他,问:“舍得么?”

吴邪没说话。

解雨臣道:“是舍不得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顿了顿,他一哂,“我和老痒不同,期待多一点。”

吴邪没表态,但可以肯定,解雨臣知道他的答案。

血气方刚的年纪,第一次离家,盼了十多年的自由近在咫尺,新的环境,不一样的生活。比起这种解脱的快感,对家乡的那点留恋显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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