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6


“然后呢?”

“然后就后悔了。”

吴邪双手揣在裤包里,哂笑道:“被坑了,没想象中那么好。”

小区是近几年新建的,占地偏大,绿化搞得非常好,算得上简单的小花园。晚饭过后出来散步的居民很多,当然更不乏骑自行车、溜滑板的小孩。像是一锅凉水,整个小区在太阳落山后才达到沸点,人们像大大小小的气泡,将水面挤得炸开,发出轻微的声响,这种响动是恬静舒适的,不同于商业街上的喧嚣。

胖子和朋友去钓鱼,送了些新鲜野生鱼过来,吴邪做了清淡的清蒸家常鱼,很合张起灵胃口,两碗饭一转眼就下肚。洗了碗,吴邪说带他逛逛小区,顺便消化消化。两人从林荫间的鹅卵石路上走,有点挤,但景色好,两边是绿油油一片的人工草坪,周围种了玫瑰,不过花期过了,只有碎片般零零星星几朵。

张起灵的视线一直在正前方,没有焦点,漫无目的。纯黑色戴帽棉T,深色牛仔裤,单调的搭配,倒是吸引了几回初高中女孩的目光,时下受青春小说影响,他这一款看起来低调朴实,却迎合了文艺少女的口味——什么纯色T恤,或是白衬衣,洗白的牛仔裤,纯黑色利落短发,带着洗衣粉香味的男孩,笑容干净明朗——当然,最后一项不符。

相比之下,穿了规矩的POLO衫,浅色西裤的吴邪显得沧桑又世俗,黏了些尘世悲喜的气味。

吴邪说完那句话之后,很久没收到答复。

这些年的经验告诉他,要是不再说点什么,好不容易有所回温的兄弟情八成又要被塞入冷冻室。

好在制造话题从来不是他的弱项。

“不是流行这么句话么?”吴邪道,“大学就像月亮,你远远看着她,朦朦胧胧,挺漂亮。只有你靠近她了才知道,那是一步一个坑。”

张起灵目不斜视:“你挺快乐的。”

吴邪一愣,笑道:“快乐,这倒是真的。我觉得我是个适应能力挺不错的人,置身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即便它不好,我也要让自己好。”顿了顿,“你倒是,现在就住了校。我是从头到尾在家待到毕业的,你知道进了那间随处都是八个大老爷们的汗臭脚臭味儿的宿舍时候,我调头回家的想法都有了么?但转念一想,多大个事,高考我都扛过来了,再说,以后还有多少事需要我去扛?”

张起灵没看他,但从眼神能看出来,他在听。

吴邪又道:“刚开始,想家,想朋友,什么都想。但我一大老爷们,打个电话回家总不能哭哭啼啼跟老爹老娘说哎呀我想家,想得快死了。那时候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只身在外,对家里从来都报喜不报忧。不过都是这样,只有你下了决心融入社会,社会才会向你开一扇门。想想那时候我也是蛮拼的,班上的事,学生会的事,社团里的事,样样冲前锋,这样一来,真心也好违心也罢,朋友也多了。逐渐适应了,日子也倒是惬意,不过说实话,真的不如毕业时候想的那么好。”

张起灵双手伸在裤包里,略微点了点头。

吴邪笑道:“黎簇和苏万不是跟我一个社团嘛,矮我一级。还真别说,大学里高一级就牛逼多了,师兄师姐那是老前辈,得供着。他们入社时候我也是干事了,活动策划能自己想就自己出主意,实在没空或者犯懒,扔给俩崽子干,他们还乐呵得很,觉得师兄特器重他们。”

张起灵笑了笑,道:“你到现在也压榨他们。”

吴邪笑道:“这事不怪我,周瑜打黄盖,谁让你哥我德高望重?这是人格魅力。”

张起灵一双眼睛发亮,笑意像水一样渗出来,却是不掺糖的,清凉的纯净水。

吴邪道:“汪晓媛这人,起初我记仇,不太待见她。不过她倒是变了太多,不知道脑袋是不是给张海杏揍清明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大小姐样。社团活动一次不缺,还自告奋勇帮忙后勤工作,合群得我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给人穿了。到后来黎簇那小子看不下去了,来找我谈话,你猜他说什么?老大,您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么娘们儿兮兮的,排挤师妹这种事儿,传出去多丢人。”

张起灵难得收回视线看他,笑道:“你怎么排挤她了?”

“我怎么就排挤她了?”吴邪瞪眼,“我就是不太搭理她。一个女孩子,也没做什么,我能怎么排挤她?黎簇那小子看上她了,难得胆子熊了一次。”

张起灵抿唇,目光柔和,好像将夕阳的光泽吞进了眼里,此时沉淀下来,眼角都是黏了温度的。

吴邪伸手搭上他的肩,半搂着人,半晌,紧了紧手臂,粲然一笑,又叹气道:“再过两年,估计没法这样搂你了——可别比我高,长到差不多就行了啊,自己掂量掂量。”

张起灵头点得爽快,“行。”

吴邪又笑。

张起灵道:“你要我长多高?”

吴邪道:“怎么着?”

张起灵道:“心里有个底。”

吴邪忍俊不禁,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知道逗我了!”

张起灵侧着脸,看了他两眼,又重新平视前方。

走出林荫道,人有些多了,老人居多。吴邪松了手,完全撤离前还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再将手放回裤包里,目光跳向看不见的尽头,耸起肩膀,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徐徐叹出来。

良久,张起灵才听见他用带了些调侃意味的语气问,想上哪所大学?

张起灵眼里沉淀下来的夕阳被渐渐溶解,目光垂下来,落在鞋面上。白球鞋,早上吴邪才给他擦过的。

隔了很久,他才道:“还没定。”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吴邪也没再追问,毕竟还有两年的时间容他去思考。

有岔路口,吴邪示意他左拐,前面有一座小喷泉。水池不大,水也浅,有小孩在上面放纸船。小孩挺聪明,用的是大商场传单那样光滑厚实的纸张,略有防水功能,飘得很稳。这时候风也不大,小孩又放了几只船,大大小小,五颜六色。

吴邪盯着纸船,思绪飘得有些远,直到看见一个小男孩往船里加石头,船身偏了一下,水流侵入船心,纸张很快就湿透了,小孩有点沮丧,在船只完全沉默前将其拾起来,道:“我的泰坦尼克号没了。”

吴邪偷偷笑了一下。

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道:“那两颗石头是罗丝和杰克吗?他们超重了!”

吴邪裂开嘴笑出来。

张起灵看看他,又瞟了几个小孩一眼。

吴邪道:“以前你都不跟小区里的小孩玩,看吧,这就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没机会了。”

张起灵道:“你不是也没有?”

吴邪道:“我跟老痒玩啊。”

张起灵道:“两小无猜。”

吴邪:“……”

摸了摸鼻子,吴邪道:“我投降,说不过你。”旋即又笑,“你这都哪学的,小张哥那里?”

张起灵不说话。

意料之内,吴邪也没抓着不放,道:“说起来,我是好久没见着他们俩了,约个时间,我请你们吃一顿?”

张起灵的反应不如吴邪想象中爽快,他略微垂下眼,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似乎透了一点犹豫。对于张起灵来说,犹豫和笑容一样稀有,吴邪来了兴趣,却也不催他。

喷泉离他们很远了,几个小孩的声音也从模糊走向消失。道路两旁是蓊蓊郁郁的香樟,给沸腾了一整天的大地送来一份清凉,张起灵在想事情,眉心微蹙,深情专注认真,还真像极了时下流行的青春小说中干净美好的男主角。

香樟路到了尽头,吴邪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提醒该返程了。张起灵蓦地停了步子,道:“他们俩在一起了。”

吴邪迈出的腿好像被踢了一脚,软了一下。

他花了几分钟来消化张起灵所说的“在一起”。最后,抱着那么一丝侥幸笑道:“他俩不是一直在一起么?”

“不是那个意思。”张起灵皱了皱眉,停顿良久,迎上他的视线,“你能听懂的。”

吴邪眉眼间像给打了霜,笑意冻结,眉心渐渐拧起,这次换做他低眉沉吟。张起灵也不急,两人索性在树下发呆,比赛似的,谁也不说话。好在这段路已经比较偏僻,鲜有人迹。

张起灵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来消化。

待吴邪抬头,正撞上他追来的视线,好像从未离开过。脑海里忽然就跳出那个相册视频,旋即又被这个无厘头的联想惊到了,罪恶感漫上心口。

怎么能这么想张起灵。

这是他的弟弟。

这次没轮到吴邪开口,张起灵先道:“你怎么想?”

吴邪困入刚才一闪而过的猜想中,一时没回过神,眉头紧蹙。

张起灵眼里有什么情绪晃过去,太快,好像飞蛾扑火,瞳孔中有什么东西灭了,又微微闪了一下,仿佛在做不甘的挣扎。

回过神,吴邪笑了笑,道:“什么怎么想,他们是你朋友,我看着长大的,能怎么想?”

张起灵点了点头,不作答。

吴邪又道:“我在书上看过,这种事,看几率的。天生的,不能怪谁。不过你也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社会制度,文化体制里……不好走,真的。”

张起灵略微眯起眼,眺望天边染了紫色的云。

吴邪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笑了笑:“他们还是亲戚对吧?”

张起灵“嗯”了一声。

吴邪道:“家里知道么?”

张起灵道:“还没说。”

吴邪道:“也是,都还小,没准以后还能……”没说完,半箩筐的话到舌尖上打了个转,又给硬生生咽回去了。他话锋一转,笑道:“家里是个坎,是要好好准备。小张哥挺机灵的。”

张起灵不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邪道:“总之,饭还是要请的。”

张起灵点头,道:“我约他们,你什么时候有空?”

吴邪想了想,道:“就下礼拜六吧,爸妈也快回来了。”

他也该回去了。

 

心里驻入一只名为罪恶感的蚁虫,在心中啃食,与潜入心房里一根由各种猜测凝结成的枯木唱着对头戏。枯木在心里生了根,蛀虫在枝桠内部作祟,从吴邪的角度看,想要彻底根治这种矛盾带来的痛苦,最首要、最有用的,就是将枯木连根拔起。

天不遂人愿。

已经很久没去回忆了,撞上这个时机,那个奇怪的画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漫上脑海——他想起接张起灵过来那天的那个吻。在玄关那里,张起灵踮了脚,吻他的前额。当时觉得不过玩笑,但现在结合视频的事一想,又听了小张哥和张小蛇的事,一切变得匪夷所思起来。如今想来无处不存在疑点。张起灵会开那种玩笑?从小到大,他跟谁这么亲密过——厚脸皮点说,在他离开这座城市去上大学之前,张起灵待他,大概是最无防备的,但即便如此,小孩最大的突破也不过是几个如今都屈指可数的拥抱,少得可怜的吻,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主动给他的。

还有,那个与张起灵作风俨然不符的视频……

啪嗒,手中的碳素笔被一掌拍到办公桌上。吴邪捏了捏鼻梁,推开那份策划材料,转向电脑屏幕,荧屏射出的光有些刺眼,很不舒服。

视频的事,就到此为止。

只凭这么一点线索就对张起灵产生那样的猜测,他这个兄长未免太过神经紧张——也许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自打张起灵过来住,他是一个聚会也没去过。

去茶水间时候遇到阿宁,见他一脸烦躁,笑道:“最近见你一面真难,在家专心带孩子了?”

不用说,肯定是胖子的功劳。

吴邪接好水,抬头看她。阿宁手里捧了杯枸杞茶,头发又短了些,清爽利落,眉眼间噙着笑,也不走,就这么盯着他。吴邪给她的目光刮得不自在,笑了一声,道:“我家小孩挺乖的,我总不能给他塑造一个负面榜样。”

阿宁道:“挺乖的,怎么一大早就见你苦得跟家庭不和似的?”

吴邪道:“没睡好。”

阿宁似笑非笑。

吴邪道:“我看你也不太好,躲到茶水间就来逮个人聊天的?”

阿宁道:“新版本刚公布,这不意见大着么?我被拎去YY答疑一早上了,说的好听,答疑,就是找几个人去听那帮小王八羔子喷人的。策划干的事儿,挨揍的总是我们,也是……”话没说完,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收尾。

他们所处的子公司主营网游,阿宁是客服部的。也不怪胖子总说阿宁这人就跟唱戏变脸的似的,那张脸好像是贴上去的,身上携带无数备用脸谱,需要那张就掏出来贴上,谁都跟不上她的速度,要想知道她在想什么,难如登天。八面玲珑,善于拿捏情绪,这点长项让她在客服如鱼得水,据说下一任经理多半就由她接任了。

吴邪和她差不多时间进公司,如今还是技术部一个无名小卒。

听完她抱怨,吴邪也不附和,只是道:“您这本事,还怕了他们?”

阿宁笑道:“衣食父母,怕着呢。”

吴邪笑起来,看了看时间,道:“行了,快回去吧,一会请你吃中饭。”

阿宁道:“我不吃盒饭。”

吴邪一愣,往她背上拍了一掌,道:“知道知道,嘴叼得跟个什么似的。”

 

游戏新版本公布,忙的不只客服,还有技术部的各位。客服那边挨骂挨够了,把玩家反馈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往策划和技术这边报,他们就得反反复复动工。比较大型的更新伴随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不是少数,技术部把容易解决的小漏洞修复了,等策划开了小会,又把技术部小兵抓过去开大会,各项事宜安排下来,工作对成山,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加班。

开完会大家就心里有底了,但当总监老海进来公布加班的消息时,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气氛萎靡了一截。老海脾气和善,见大家情绪低落,也没做批评,笑着说已经请小刘出去买晚饭和泡面饼干了,当即有人调笑道:“海总您请客?”

老海忙道:“我也是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的,看看你们这么多张嘴,想吃死我?”

这么一来,气氛也倒有所回温了。

吴邪喝了口茶,苦荞,连颗粒也吃了解进去,细细地嚼,香而回甜。他摸出手机给张起灵发信息:加班,大概十点以后才回来,你叫外卖,早点休息。

没过多久,短信提示音响起来。

[按时吃饭]

简单几个字,吴邪看了半晌,淡淡一笑,收起手机,开工。

 

下班已经十点半,吴邪一双眼睛胀疼得要命,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对着电脑专心操作太久了,身体实在吃不消,也难怪现在会有一种说法,IT行业的人大都短命。每次大型加班回去,都感觉寿命也被抽去了几个月。关了机,和同事打了招呼,还没踏出办公室,人就被胖子截下来了。

胖子刚理了头,感觉头又圆了些,脸上胡茬也剃干净了,一双眼睛笑成两条缝,还没开口,吴邪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果然,待吴邪停下来做出妥协模样,他就转身搂过他的肩,道:“加班这么晚,胖爷请你喝茶去?”

吴邪面不改色:“放个屁还转这么几道弯,你他妈不累的?”

胖子道:“小吴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你说这么多人,胖爷为何独独找你呢?信任,这是对你个人能力和素质的高度信任,别人求我我还……”

吴邪皱了皱眉:“行了行了,哪那么多话,又是云彩?”

胖子谄笑。

吴邪道:“我去真合适?”

胖子道:“合适,没人比你更合适了。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我就说的咱们几个,你要是不去,人以为我居心不轨啊。”

吴邪嗤笑一声:“您这不就是居心不轨?”

胖子道:“一句话,帮不帮?你家那小孩搬过来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闷得慌?”

胖子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早上那些想法了,是打算出去放松一下的。这两天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再不清理清理,恐怕麻烦就多了。

于是点了头。

胖子一乐,往他肩上使劲捶了几下,说这才像话。

 

两人上了出租,吴邪掏出手机发短信,胖子凑过来看,被他一把推回去了。胖子就赖在车门上笑:“不就是给你那宝贝弟弟发个短信么,搞得跟偷人似的。”

吴邪没理他,花了几分钟组织语言。

[经理请吃夜宵,估计很晚回来,把门锁好,早点睡。]

按了发送,加载条像只车轮子,在他心上碾来碾去。直到跳出“发送成功”几个字,车轮停下来,心却被碾成扁平的了。他抛不开那些奇怪的想法,光凭这一点就无颜面对张起灵,眼下又撒了谎。明明没什么大不了,他也永远不会识破,还是觉得做了什么严重的错事一样。

这次张起灵没回。

他等了一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和胖子闲扯。

约的是靠江的一家茶室,挑的包厢面朝江面,恰好能看到夜幕下被彩灯描了边的大桥,没什么风,江水平静异常,像绸缎,深黑色的绸缎。两人进去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了,吴邪一眼认出云彩,另一位没见过,倒是和云彩有几分像,烫了大卷,白衬衣,黑西裤,气质上比云彩精干许多。

打了招呼,云彩介绍道:“这是我姐,云朵,刚调职过来的。”

胖子笑道:“呀,云朵妹子,我王凯旋,叫胖子就成。这位吴邪,小吴同志,我们俩跟云彩一个公司,技术部的。”

吴邪跟着点头笑。

两人在她们对面的位置坐下。云朵一边拿了两只被子倒茶,吴邪鼻子灵,又看了茶水,辨出是普洱。两个女孩只叫了些坚果,配茶喝,没点甜食。云朵一边将茶放到两人面前,一边笑道:“承蒙照顾了。”

胖子道:“指不准还要承你照顾呢,说是调职,恐怕是高升吧?”

云朵笑了笑。

吴邪心说胖子这人精,什么都能给他说中。

云彩也笑,接话道:“我姐检察院,刚升的处长。在这边也还没什么朋友,多关照了。”

胖子瞪直眼睛,张嘴结舌,半晌才一拍大腿,道:“话不多说,以后可要承您照顾了。”

从妹子瞬间晋升为您,也不知道人家姑娘一时能不能承受。吴邪心下好笑,但也习惯了胖子嘴皮子上的本事,笑道:“来多久了,还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

云彩道:“半个月了,房子问题也刚安置下来。现在还住我那儿,打算月底过了就搬过去。”

随口问了地址,得到答复竟然和吴邪住处挺近。不过他没说什么,表面话该说的说了就完了,他也不是那么自来熟的人,况且对方还是女孩。

遗憾的是身边还有个胖子。

“这不就在小吴附近么?月底忙过了都没多少事儿了,搬家可以让他过去搭把手啊。”

吴邪想堵他的嘴也来不及了。

云朵道:“不用不用,这还没退暑呢,热得能剥人一层皮,千万别来受罪。”

胖子把话说死了,吴邪也不能无动于衷,只能笑道:“没事,不是请工的么?我就来搭把手,干点小活,离得近不是?”

云朵又推辞一番,又被胖子和吴邪劝回去了,最终道着谢和吴邪互留了联系方式,顺便把胖子的号码也存了。云彩起初跟着客气,但没云朵那么执着,事情定下来,她道:“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我这不是把你拉我们圈子里么?礼尚往来,请顿饭或者再帮人个忙就结了呀。”

吴邪道:“客气什么,以后指不准我求你的时候更多呢。”

这是真的客气话,他们这样的公司和相关部门打交道不可避免,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技术部的抛头露面。不过今天云彩的目的是再明显不过了,她也开口了,就是把云朵拉进她的交际圈里,一座陌生的城市,初来乍到,哪怕做了个小官,也不能缺了人脉。云朵也不负她妹妹所望,是个能干人。不过看她年纪顶多二十七八,姑娘一个,混行政机构,往市里升职,也是有些本事的。

吃了些坚果,胖子的肚子耐不住寂寞,又叫了炸鸡皮来,两个姑娘声称减肥没吃,被吴邪他们俩扫光了。胖子能说会道,给她们说部门里的新鲜事,策划时不时冒出的奇葩想法之类,本来没多大笑点的东西,被他语言加工,逗得两个姑娘笑声不断。云彩是客服部的,跟他们接轨也比较紧密,也能跟着骂一骂总得靠一帮人给擦屁股的策划和吹毛求疵的总负责人,云朵耐心好,即便不在她专业范围内也洗耳恭听,遇到听不懂的地方还虚心求教,几个人聊得愉快,高兴劲一上来就叫了酒。吴邪原本还偷偷看时间,酒一上桌,女孩子都喝了,他也不好推拒,几杯下来,人倒是没醉,兴奋感却上来了,时间的事被抛之脑后,话匣子一开,顿时成为胖子的相声搭档。

 

回家时候已经凌晨。

吴邪有点发昏,脑袋不太舒服。原本加班就觉得头和眼睛难受了,又喝了酒,好像有千万根针往头皮里扎,一阵接一阵来,疼得直皱眉。摸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黑黢黢的,他下意识放轻动作,提了皮鞋,把拖鞋套上,也不开灯,直接回了卧室。

找了睡衣出来就奔向卫生间,天气热,冲的温水澡。时间拖长了些,出来时候头痛也有所好转,他慢腾腾地踱向厨房,准备翻一盒牛奶来喝。行至一半,张起灵的卧室门忽然响了,吱呀一下,门后面是只穿背心短裤的大男孩,目光有点迷离,刚醒的样子。

吴邪停了脚步,道:“吵醒你了?”

张起灵皱了皱眉,眼睛微微眯起,大概在回神,半晌才道:“几点了?”

吴邪愣了愣,身上没手机,表也脱了,随口报了回来时候看到的时间。

“一点不到,你回去睡吧,我到厨房喝点东西。”

张起灵道:“喝酒了?”

吴邪有点心虚,这小子鼻子太灵。

“嗯,不得不喝,也没多少。”抬手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刚刷完的白牙。

张起灵没说什么,绕过他直接走向客厅。

被他的举动搞得一愣一愣的,吴邪跟出去,见他翻出一盒饼干,回头看他跟出来了,随手递过来。

吴邪想也没想就接了。

“垫肚子。”破天荒的,主动解释了一下。

的确有些饿。捏着一条饼干,吴邪才意识到到这个问题。在茶室只吃了些炸鸡皮,还是跟胖子共享的,到他肚子里的当然没多少。随手撕了包装,刚要问张起灵吃不吃,后者已经钻进厨房了。

吴邪抽了一片饼干出来,咬一口,巧克力夹心的,口感不错,嚼碎咽下以后没马上再啃,含到嘴里就跟着往厨房走了。

进去就看到张起灵刚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剪了盒子口,往碗里倒。再放入微波炉里,插电,加热。静悄悄的厨房瞬间被微波炉嗡嗡嗡的运行声填满。吴邪在洗手池边停下来,恰好张起灵转回身,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竟然觉得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有了点温度,好像刚刚跟着牛奶去微波炉里走了一遭。

又是一阵心虚。

吴邪垂下眼睛,笑了笑,把嘴里半块饼干吃完,从袋子里又拿一块出来,送到张起灵嘴边。

后者还是略微愣了一下。垂眸看了看饼干,再看吴邪,停顿片刻,张嘴咬了一口。

本以为他会把剩下半块接到手里,不料等了半天也没动作,吴邪只好收回手,将被他咬剩的饼干吃完。

张起灵忽然道:“我刷牙了。”

要是对面站着老痒,吴邪已经一巴掌往脑袋上招呼了。

你他妈吃下去还跟我说刷牙了?

不过对面是张起灵,半夜被吵醒也要钻进厨房给他温一杯牛奶的张起灵。

他只是笑笑,道:“再刷一次能掉你几两肉?”

张起灵不答,伸手从他袋子里抽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转身看微波炉去了。

头上的刺痛还在,吴邪抬手给自己按摩太阳穴,闲适的目光落在张起灵的背上。少年的体型还没完全张开,相比成年男性,肩略窄,但已经能隐约感受到衣服下面坚硬的肌肉,背心紧贴着肩胛骨,往上延伸,是漂亮的颈线,经历了一个夏天,脖颈一段显然比背上露出的一片皮肤黑一些,手臂上也有一条浅淡的分界线,就在略微鼓起的肱二头肌下面。

吴邪看得有些出神。

牛奶好了。

张起灵拔了电源插头,打开微波炉,将碗端出来,转过身就撞见吴邪手指抵太阳穴,视线黏在他身上,目光却有些空。叫了吴邪一声,他便径自往客厅走。被召回了魂的吴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手关了厨房灯,像条大尾巴,长到了张起灵身后。

牛奶碗往茶几上一放,张起灵坐上沙发,左边恰好有张堆杂物的小茶几,他随手拿了本杂志,埋头翻阅。这时候的吴邪反而像个小孩,乖乖坐到挨着茶几的长沙发上,端起牛奶慢慢地啜,加热时间略微长了,温度有点高,他也只能慢慢喝。客厅里只剩啜牛奶的声音,连挂钟也通人性似的压低了嗓音。

百无聊赖,他起身往张起灵那边挪过去,凑近他手里的杂志,上个月的《环球》。吴邪自己爱看杂志,买的不少,没想到还给张起灵添了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牛奶喝了一半,张起灵忽然把杂志放回桌上——也没合起来,翻在一个广告页。

头一抬恰好撞上吴邪跟着看杂志的视线,前者不惊讶,后者倒也坦荡荡,还朝他笑了一下。张起灵视而不见,抬手按上他的太阳穴。

吴邪整个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直。

张起灵肯定感觉到了,还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眉头微锁,眸光淡如水,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在吴邪柔软的太阳穴处轻轻按摩起来。指尖有点凉,吴邪却不敢动,待缓过神,又继续喝剩下的半碗牛奶。

起初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口吸进嘴里,是温的。

他忽然不太敢看张起灵的眼睛。

垂眸盯着地面,又觉得这样的安静有点没来由,好像欲盖弥彰,又干巴巴笑起来,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张起灵脑袋:“没白疼你。”

 

吴邪请几个小孩吃饭的地点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自助烧烤店。对于美食,他还是有点研究的——归功于胖子和解雨臣两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好兄弟。让张起灵问了小张哥他们礼拜六是否有空,得到肯定回答后,把吃饭地点选择权给了他们,小张哥年纪不大,为人处世的本领与他记忆中相比倒是只进不退,在张起灵询问之后,他只道一切由吴哥决定。吴邪索性给了他们几家店挑选,到底是小孩,最终选定了自助烧烤。

吴邪喜欢培根,张起灵夹了两盘,又弄了些生菜,回位置就开始烤。小张哥和张小蛇分别在肉食区和蔬菜区,吴邪调头去弄水果和甜点,又去接了四杯果汁。待几个人把大盘小盘的东西塞满一张桌子时,张起灵已经考好半盘培根。吴邪夹了一片到碗里,洒了些孜然粉,用生菜卷来,两三口就整个下肚。又夹了一片,边卷生菜边招呼三个人多吃水果。

“西瓜去暑,多吃些。”嘴里还有培根,略显口齿不清。

小张哥给张小蛇卷好培根,送到他嘴边,被后者用手接过去了。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只是在撞上吴邪追过来的视线时候愣了一下,耸耸肩,又拿了片西瓜放到张小蛇空荡荡的盘子里。

“张小蛇特别挑食,不爱吃水果。”小张哥道。

吴邪有些走神。

张起灵把茄子放进烤盘里,在边缘放上两只鸡腿,等小张哥接手照顾烤盘了,才将筷子往放着烤熟培根的盘子里夹了两片,刷了些辣椒粉,用生菜裹好,放到吴邪盘子里。吴邪跑偏的思绪恰好收回来,略微一愣,拿起生菜卷来吃。

吃完帮着照顾起烤盘,一边笑道:“这都多久没见你们了,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职。听张起灵说你们现在在五中,都还适应?”

小张哥一双桃花眼笑弯起来:“五中还行,就张起灵牛逼,一中重点班,我妈拿这事儿教训我和小蛇好久。”夹起培根直接蘸酱,咬了一口,吃相很斯文,东西咽下去才接着道,“我们倒是没事,关键是吴哥你很久没跟张起灵一道出现过了啊,几次问他你哥呢,就说忙,吴哥你这么忙啊?”

吴邪脸上的笑僵硬了几秒。

张起灵道:“他真忙,刚工作不久,事情很杂,总不能推吧。”

没料到张起灵会帮他说话,吴邪本该高兴,却被呼啸而来的愧疚感淹没了。

小张哥笑道:“我逗吴哥的,你急什么啊?”

张起灵瞥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吴邪从烤盘里夹了一片茄子出来,尝了尝,确定熟了,又招呼他们快吃。喝了口果汁,才接话道:“工作以后净忙着搞人际去了,我也觉得对不住他,不过不是还有你们吗?还真别说,小朋友,张起灵跟着你们混,我放心。”

小张哥噗嗤一下笑了:“是我们跟着他混啊。”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你不知道,一般情况下都得我们主动找他,前几天接到他电话,我那个叫受宠若惊,刚乐呵呢,小蛇就说指不准是打错了。”

对张起灵性格再了解不过,也知道小张哥这番话并无恶意,吴邪也跟着笑起来。

小张哥能言善辩,口才从来一流。这么一会,和吴邪完全没了几年中断来往带来的生疏,话语主导权到了他身上,气氛逐渐轻松下来。小蛇话不多,但是对美食似乎很有兴趣,把吴邪夹来的甜点吃掉大半,又积极帮忙照顾烤盘,吴邪和张起灵索性不再插手,享受起伸手即吃的清闲。只有小张哥还跟着忙活,好像当妈的不放心笨手笨脚的熊孩子,什么都要插一手,吴邪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趣,刚开始时候的几分审度也没有了。

最后忍不住道:“你歇歇手吃点东西,小蛇好歹十六岁了。”

小张哥道:“这小子熊着呢,你还真别说,用生菜卷培根这个吃法,我当时苦口婆心才说服他尝一口,死脑筋,就觉得这不合理。还有,当时他刚来我家,灌汤包一大口就啃下去,汤汁浇了一下巴,盯着我学了半天才知道先吸两口。”

这么一说,吴邪倒是想起张小蛇的出身了。当年和这小孩接触,就觉得这小孩很奇怪,其实他并不傻,除了小张哥,对谁都带着毫不遮掩的防备,好像你就是条蛇,随时可能冲上去咬他一口。但生活常识上又低得让人瞠目结舌,时不时蹦出一句话,能噎得人无言以对。

如今的张小蛇,已经变化很大了。

又想到他们俩如今的关系,吴邪忽然觉得——也是第一次觉得,好像他们俩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晚上两个人去沃尔玛买零食,吴邪又和张起灵提了小张哥的事。

“他们挺配的。”他道。

张起灵拿了两罐可乐,放进购物车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

吴邪皱了皱眉,沉吟良久,好像经过了几番斟酌,才略带犹豫地开口:“我没接触过这个圈里的人,之前做了很多准备,但今天一见面,感觉是我小题大做了。他们俩……怎么说?走到这步,好像也挺理所当然的。”

张起灵想了想,道:“怎么说?”

吴邪道:“没有谁比小张哥更适合小蛇了。”

张起灵没表态。

吴邪又道:“以后他们有什么打算,你也帮着提点一下——或者跟我聊聊,始终还小,不能乱来。”

张起灵侧过头来盯着他看,一双黑黢黢的眼仁盯得他浑身发毛。

他挤出个笑:“我说错什么了?”

张起灵忽然笑了一下。

吴邪有点吃惊,但也被他的笑感染了,鬼使神差地笑起来:“怎么?”

张起灵的笑容昙花一现,但面色却比往常柔和了些,眼仁微微发亮。

“你管的还真多。”张起灵道。

吴邪道:“怎么了?你朋友不是我朋友?”

张起灵摇了摇头,道:“行,都听你的。”

还买了些速冻食品,煮宵夜方便。家里多出个人,吴邪逛超市的兴致也高了,从前觉得什么都多余,如今看见什么都想往购物车里塞,即便被张起灵放了些东西回去,结账时候两个人的购物车还是给塞得满当当的。

吴邪又拿了两罐木糖醇,回头来朝张起灵笑得有些谄媚,倒好像他才是小孩,付账的是张起灵了。

排队时候看见前面隔壁收银台前的两个身影有点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又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块不太科学。拉着张起灵也辨认了一番,才确定他的眼镜还用不着更换。

黑眼镜和苏万。

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组合,好像不记得这两个人有过来往。脑子里还塞着张小蛇和小张哥的事,让他的思维都有点怪异了。第一反应有点不正常,随后才从奇葩的想法里走出来,暗骂自己着魔了。

让张起灵继续排队,他上前跟两个人打招呼。

两人刚结了账,几罐啤酒,由苏万拎着。吴邪的声音冒出来,两人同时回头,黑眼镜嘴角一咧,一掌搭上他的肩:“哎哟,巧了。”

这座城市简直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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