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8


从高中毕业起,吴邪离家六年。

六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好的,坏的。

他大三那年,吴三省和陈文锦结婚了,婚事办得低调,宴请范围也比较窄。两个人熬了这么些年,总算安定下来,算是吴家一大喜事,可惜老爷子看不到了。不过吴家依然注定只有一根独苗,文锦不能生育。

他大学毕业时候,老爷子留下的那只德牧死了。他走以后,那只狗基本上由张起灵照顾,他妈说,除了他,张起灵就跟那只狗最亲。家里少了他,张起灵课余精力大多花在狗上。家里地盘小,本就不适合养这类大型警犬,张起灵却颇有耐心,每晚带狗出去散步,给狗调理饮食,打理毛发。吴邪在时候也没这么大耐心,这狗被老爷子驯得好,也认识他这半个主人,他就教了它只能在卫生间撒尿拉屎,不能往卧室跑,其余问题不大管——对狗的耐心,没有得老爷子真传。

那时候他在外地公司实习,晚上回住处捣鼓论文,手机短信音忽然响了,张起灵来的信息。

[黑仔死了]

盯着短信看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那只德牧的名字,还是他取的。

老爷子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不大记得当时回复了什么,总归离不了敷衍。太忙了,和家里的电话都打得少了。再者,他与这只狗的感情并不太深,吴一穷当初起过把狗送到吴三省那的念头——家里太窄,还是被他拦下了,归根结底,这狗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他与爷爷感情深。

如今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太过无情,对黑仔,或是张起灵都如此。他与爷爷感情深,张起灵与黑仔的感情又何尝不深?或许那条信息不只是简单的汇报,更隐藏着少年习惯压抑的悲哀。

人总是那么后知后觉。

最近他总是无意识地回忆以前的事,把记忆中一片一片树叶一般的碎片放入锅里,加水煮沸,再一刀一刀刮去叶肉,交错延伸的经脉呈现在眼前,才知道以往错失了太多。

越是如此,越想对那个人好一点,又在迈出腿时愕然退却。傻子都清楚,这不正常,明知不正常,他却越陷越深。

 

开学季。

和家里的电话减少了些,分了一半通话时间到住校的张起灵上。隔三差五就想听听张起灵的声音,打听他在学校的事,老师如何,同学如何,身体好不好。有时候会觉得,其实这样就够了,不要再往深处想,不要再纠结没有结果的东西,这样已经很好了。

中秋,公司发了两盒月饼,一盒莲蓉蛋黄,一盒五仁,天上地下。用胖子的话说,这就是上面给的警告,积极进取,你就是莲蓉蛋黄,好吃懒做,明天就把你整成五仁。云朵他们单位发了两盒莲蓉蛋黄,给吴邪送了一盒,有点不好意思,回送吧,张起灵喜欢莲蓉蛋黄,思来想去,把五仁送给她了。结果被胖子臭骂一顿,看他那副仿佛预见到他会打一辈子光棍的严肃样,吴邪憋着笑,说万一人家就喜欢五仁呢?

把这事给解雨臣说了,听他在电话里笑得跟神经病似的。

中秋晚上,吴邪提着两盒莲蓉蛋黄回家了。吴三省在客厅看电视,见吴邪推门进来,瞥了他一眼,抱怨他回个家都磨蹭这么晚,吴邪当即顶了回去:“堵得跟宿舍管道似的,你当我会轻功车上飘的啊?”

吴三省一脸嫌弃,道:“什么恶心比喻。”

吴邪看潘子从卫生间方向出来,笑着打了招呼。潘子跟着吴三省做事十多年了,一直光棍一个,家里也没什么人,逢年过节,只要吴三省在,基本上也会带他来。吴邪从小受他照顾,也把他当半个叔了,态度一直恭恭敬敬。

进了客厅,直奔饮水机,接了杯凉水喝了,才往阳台走。果不其然,吴一穷正和吴二白坐在小矮凳上下棋,张起灵背靠着墙,站在吴一穷身边看。

他爸爱下围棋,他却没什么天赋。很小时候吴一穷就教他,想培养一个随叫随到的棋友,可惜失败了。评价他性格浮躁,静不下心,不是下围棋的料。后来家里来了张起灵,张起灵又逐渐长大,被他拉上棋桌,就再也不回头了。说来也奇怪,这么大个孩子,陪着吴一穷下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甚至周末一整天,也没见他不耐烦过,小老头一样。吴邪也没少拿这事逗过他,张起灵却不反驳不表态。

听见声音,张起灵首先把注意力从棋桌上移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外面很堵?”张起灵道。

吴邪点点头,挨过去看棋盘。黑子杀气十足,把白子死死拦截在下半张棋盘上。吴邪又看了看两人面前的棋盒,笑道:“二叔不妙了。”

吴一穷道:“去去去,不懂别凑热闹,去厨房帮你妈和三婶忙。”

吴邪给气笑了,两手叉着腰摇头:“我这家庭地位,什么时候沦为妇女级的了?”

吴一穷道:“你在这也看不懂。”

吴邪道:“我学,学也不行了?”

吴一穷道:“我早放弃你了。”

吴邪瞥一眼张起灵,恰好对方也在看他,他也不躲,索性笑道:“一碗水不能端平,但咱们家这是要泼出水来了。”

张起灵垂眸,看着棋盘,不紧不慢道:“二叔已经突围了。”

吴邪又低下头去看,眼睛都眯起来,嘴角微微下撇,嘴唇上有没剃干净的几点胡茬,像没擦干净的铅笔画。

半晌,吴二白道:“围棋讲究一个度字,你爸大意了。”

吴邪又看了一会,总算清楚了。

吴一穷杀意太强,攻势过猛,却被白子反咬一口,吃掉大片白子不说,让对方杀出了一条生路。又看了一会,吴二白顺着突破路线,逐渐反包围黑子,吃了少量黑子后收了攻势,转向上半棋盘。

围棋讲究一个度字,攻守兼备,才是赢家。每落一颗子,需要看到的是接下来黑白两子可行的走势。所谓的瞻前顾后,在这里成了褒义。他作势素来有些一根筋,也不怪吴一穷说他不是下棋的料。

吴一穷也不赶他走了。

吴邪索性走到张起灵对面,背靠墙,挨着吴二白看棋。

期间吴二白差他去换茶叶,重新沏一壶茶,他又去厨房和家里唯二的女性打了招呼,再回阳台,给张起灵和自己也捎了两个杯子。给两位长辈的茶杯添满茶水,又倒了一杯递给张起灵,后者端着杯沿接过去,凑到嘴边,吹了吹水面,埋头就啜了一口。

吴二白忽然道:“小邪谈朋友没?”

吴邪想起云朵,沉默着给自己倒好茶水,把茶壶放回靠栏杆的红木功夫茶桌上,捧着茶杯,漫不经心道:“还没。”

吴二白点了点头,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干净的白子——吴一穷爱惜旗子,经常擦洗,即便是白子,至今还像新的一样——半晌,在一串黑子右侧落下。吴一穷又在白子外侧补了一枚黑子。你来我往一番下来,才听吴二白道:“不着急。”

家里唯一会对他说这句话的,也就只有这位不着急了大半辈子的二叔了。

加上去世的老爷子,一大家人里,吴邪素来最怕这位二叔,但很多时候,又很喜欢这二叔,比如他那股半只脚踏入佛门似的淡泊劲,总能给他挂几个免死金牌。吴三省也能给他发免死金牌,但这金牌太弱,不但在老爷子面前没用,到了吴二白面前也没用。虽然和那老小子更亲,但从小,吴邪没少怀疑过他三叔在家里的地位,总觉得比他高不了多少。

吴二白这么说,吴一穷也没有明面反驳。

又下了一会,才听吴一穷道:“听说你和公司里那个阿宁关系不错。”

吴邪笑道:“谁说?小花?”

吴一穷点头:“你妈问的。”

吴邪道:“不可能成的事,小花他们几个有过凑合和我俩的想法,现在都打消了,你们也别瞎指望了。”

吴一穷停了动作,抬头瞟他一眼,“怎么?”

吴邪道:“这人挺厉害的,爬上公司高层只是时间问题。”

吴一穷想了一会,道:“女人太强了不好管,也算了。”

吴邪笑起来,道:“可不是,回头她冲你们甩脸色怎么办?给我摆脸色没事,不孝敬你们才是大事啊。”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阿宁磕头忏悔。

吴一穷也笑了,这次却是对张起灵说的,“看你哥,这油嘴滑舌劲用到工作上,还愁被那女人压一级?”

吴邪笑道:“我不是怂么,就敢跟你们扯扯皮。”

这个话题也就暂时跳过了。

但这时候他面对的是吴一穷、吴二白和张起灵,一直处于家中八卦底层前三甲位置的三个人。话题在他们这里算了,不代表能在八卦前三甲那边算了。一大家人平时各顾工作,难得聚到一起吃饭,谈了老就到小,老的都去了,没多久,话题焦点就到小的这里。张起灵还没毕业,说起来终归就是那几件事,偏偏这人从来让大人省心,成绩优异,尊敬长辈,安分守己,非要挑点毛病出来,大概就是不够团结同学,也就是不合群。训久了,不但他麻木了,长辈也麻木了,再说也不见他为此吃太多亏,也就没抓着不放,于是话题又集中到浑身都是问题的吴邪上。

“都毕业两年了吧,还没个中意的?”文锦问。

吴邪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默然一哂。

吴妈妈道:“那个阿宁呢?”

吴邪埋头扒着碗里的饭,有点稀,一块一块黏在一起,用筷子一夹,面团一般断开,活生生将些许米粒也一分为二。一看就是文锦的杰作,吴三省生意忙,经常在外吃饭,她一个人时候也就习惯随便应付,煮面的功夫却是好的,吴邪挺喜欢她下的面。

“问你呢。”吴妈妈催道。

吴邪停下筷子,道:“你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不用上小花那里打听,我们俩接触也不是很频繁,他说的不一定准。”给他妈夹了一筷炒香干,笑了笑,“我还能瞒你?阿宁是不可能了,你儿子高攀不上,这种女人少说也得来个小老板什么的才压得下。”

吴妈妈撇了撇嘴,“不上进。”

吴邪笑道:“我这不是帮你们着想么。找个三从四德的,才能好好伺候你和我爸不是?”

吴三省笑起来:“还三从四德,你小子倒是敢想。”

吴邪笑道:“我三婶不就是么?”

文锦也咧了嘴,瞪他一眼,给他夹了只卤猪蹄,“跟谁学的油腔滑调,把嘴堵上。”

卖乖是良策,吴邪屡试不爽。加上他年龄不大,确实也不到着急的时候,又是中秋佳节,也就没再为难他了。

饭后帮忙收拾碗筷,到了水槽边上,又被他妈和文锦赶出来了。吴邪也不坚持,到阳台上打电话,和解雨臣有些日子没联系了,最近通话记录里都翻不到,要从联系人里找。快拉到底才看见他的名字,拨通,听到骚包的彩铃,没听过的英文歌,有爵士的味道,女声偏低,像只刚睡醒的猫,打着哈欠,猫爪轻轻挠着人的掌心。

歌声被掐断了。

“想我啦?”开口就不正经。

那边有些吵,隐约还听到搓麻将的声音,听上去上了点年纪的人在说笑,声音不大,很快又被电视机广告声盖了下去。事实上解家也不剩多少人了,不该这么热闹。

吴邪道:“要不是听到解叔的声音,还以为你又上哪鬼混。”

“我敢呢?在霍老太家。”忽然听他声音抬高了,“秀秀,电视声音小一点。”

喊着“好空调,格力造”的声音小了,麻将桌上的声音又大了。

吴邪道:“你干吗呢,打麻将?”

解雨臣笑道:“我倒想,有我的位么?”大概在往人少的地方走,像退潮的海平面,吵闹声逐渐落下,又浮起来那么几波,再落下去。解雨臣的声音逐渐清晰,“陪小屁孩看电视。我不信你真想我了,能不拐弯抹角么?”

吴邪一手扶着窗台,拉开窗户。

“以后别跟我妈说些有的没的。”

解雨臣那边安静了片刻,道:“我说了?”

吴邪道:“装,继续装。”

解雨臣道:“不是,我真忘了,你妈找我问的时候太多了,我哪知道什么时候说了不该说的?”

吴邪道:“我和阿宁有没有那么一回事你还不知道?你倒是随便应付我妈。现在谁都跟我提阿宁,我听到她名字都快腿软了知道么?”

解雨臣在那头笑。

吴邪无奈道:“最近很忙?过完节请你吃个饭?”

解雨臣道:“这是封口费?”

吴邪道:“封口费。”

解雨臣道:“随我挑?”

吴邪道:“随你挑。”

解雨臣道:“那行,有空通知你。”

吴邪道:“行,先挂……”

“等等。”解雨臣打断他,“你跟阿宁真不可能呀?多好的姑娘。”

吴邪道:“你又不是不了解她,这样的女人,能让我管着?我这人脾气牛起来也挺难应付的,我俩真不适合。”窗台边上有一盆吊兰,还很小,枝叶刚垂到青花白瓷盆边缘,他两根手指夹住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研磨。解雨臣那边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又被他打断了,“还记得云彩么?”

安静少顷,解雨臣道:“胖子要把的那妞?”

吴邪道:“嗯。”

解雨臣道:“兄弟,朋友妻不可欺啊。”

吴邪好笑道:“能听我说完么?”

解雨臣道:“谁让你说句话喘这么多口气的,还设置悬念。”

吴邪道:“云彩有个姐姐……”

话没说下去,张起灵过来了。

准确来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吴邪听到动静时候,他已经站在他身边了。这个年龄的少年长个太快了,像有一只手在将他强行拉长一样,感觉他瘦了一些,不知道是长个的关系,还是穿衣的原因——今天气温有些低,他套了件深灰色连帽卫衣,看起来空牢牢的,本该觉得孱弱,然而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却不显懒散,好像有一根硬挺的铁杆长在他身体里,长成芯子,狂风暴雨都无法将他推倒。

吴邪有点失神了。

电话那头催了几声,他才蓦然回魂,匆匆道别,也不顾对方的抱怨,掐了电话。

张起灵抬起手,给他递了只未拆装的月饼过来。

吴邪接过来,莲蓉蛋黄的。随手撕了包装,把月饼取出来咬了一口,随手扔了包装在窗台上。张起灵也拆了自己手上的一包,却没咬下去,扭头看着他吃。饶是胃口好,给人这么盯着也吃不下去了,吴邪硬着头皮啃了一半,冲他道:“理科感觉如何?”

分科这件事上,张起灵好像没费什么神,至少在他看来,也没跟吴一穷夫妇或者他商量过,他老早就坚定选理了。

听见张起灵不咸不淡地道:“还行。”

吴邪道:“以你的能力,保持年级前十不是问题,到了高三还能冲冲前三。”说着笑起来,“补习班都不用上,比我省钱多了。”

张起灵道:“我语文不好。”

吴邪笑道:“你的弱点是抒情,现在作文可以专攻议论文了,还怕没得写?”

张起灵所谓语文不好,其实弱势一直在作文上,对于他这种小学就熟读《诗经》,四大名著的人,一般题目是没多大问题的。吴邪一直觉得,他不是写不好,而是本能的不想写好。他抗拒敞露心扉,抗拒说心里话,更抗拒说看似像心里话,实则毫无根据的假话。

他沉默,他也不勉强。

索性转移话题。

“小时候我还拉着你给你讲诗经,说起来,现在你比我懂的还多。”吴邪笑道。

张起灵道:“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本是充满激愤的誓言,从张起灵口中流出来,硬生生被剥去了几个感叹号的汹涌,给镀上一层平淡的味道。

风平浪静。

他却说得有些慢,每个字音都被略微拖长,清晰异常。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却没有月亮,雾霾太重,入眼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水雾的相框,伸手想抹,却发现水雾在玻璃的另一面。

吴邪吃完了自己的月饼,张起灵又把手里的那只递过来,他也没矫情,接来又吃了。

张起灵忽然道:“你谈朋友了?”

吴邪被噎得眼睛发直。

张起灵见状,眼里忽然挤出那么一点笑意,朝他靠过来一些,伸手轻拍他的胸口。

“要不要水?”张起灵道。

吴邪摇头,表情纠结地咳了一会,眼泪都出来了。扭头却见张起灵在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张起灵的笑像过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敛了笑意,只剩吴邪一人挂着笑容,有点傻。

后知后觉,吴邪连忙也收了笑容,道:“先说你,你跟霍玲又是怎么回事?”

张起灵略微皱眉。

吴邪又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也许谈恋爱对你的学习不会造成影响。但是你还小,你……”低下头,琢磨了半晌,才继续道,“这么说吧,你还记得我跟秦海婷么?”

张起灵不答。

吴邪道:“这个年纪的感情,根本就不是个事。你们都太小了,还不知道什么叫爱,怎么去爱。懵懵懂懂地将对异性的好感、倾慕当成爱情,做出很多冲动的决断,到头来只会是镜花水月。”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索性发泄般地继续倾吐。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爱上了,你们还未成年,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物质保障的爱情是禁不起风吹雨打的,一丁点的磨难都能摧垮你们,真的。”

张起灵不说话,却一定在听,他看见他的眸光略微沉了一下。

话多不甜,吴邪也不是不会看情况的人。

沉默片刻,他收敛了严肃,眉宇间添上几分豁达,笑道:“你看我,当年那么喜欢秦海婷,后来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放下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她在哪,她也不知道我在哪,两不相干,我也从来没有了解的欲望。有人说初恋像乳牙,不得不拔,拔时候疼得要命,但很快就有新牙长出来……我不一样,我甚至没疼过,它就掉了。初恋就是这么回事。”

半晌,张起灵扭头看着他,轻声道:“那智齿呢。”

吴邪没料到张起灵会做出回复,着实愣了好一会。

“智齿?”他反问。

张起灵不吭声。

他想了一会,尝试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

好在他语文不差,看的书也不少。

“结婚吧?大概就是,找到那么一个人了,觉得这辈子就这一个了,缺了他谁都不要了。然后结婚,一切都安定下来……这个人才是你的智齿。”吴邪道。

张起灵道:“长智齿很疼。”

他答得太快,几乎没有间断。

吴邪停顿半晌,才粲然一笑:“长智齿很疼,但它长好了,就会陪你到老,而不像乳牙,给你疼痛是为了脱离你。”

张起灵弯下身,双手拄到窗台上,微微探出去看雾蒙蒙的天。

吴邪也跟着往外看。

“这种疼比乳牙的痛更有意义。”吴邪道,“我更想你跳过换乳牙的痛,它没有意义,只会让你疼。听懂了么?”

张起灵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多虑了。”

吴邪侧头看他。

张起灵道:“那天是被小张哥骗过去的。”

不给吴邪回答的机会,他调头回了客厅。

他确定他有些生气了,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他却可以。该不该骄傲?连张起灵都有被他磨尽耐心的一天。他好像是没有喜怒的,有用不完的耐心,磨不尽的好脾气。他待人冷漠,脾气却是难得的好,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窗外还是散不尽的霾。

他摸出火机,点了三次才着了火,把烟点燃了,衔到嘴里。

听见他妈扯着嗓子在客厅里喊他时候,烟已经只剩小半支,低头一看,窗台瓷砖上都是烟灰,零零散散的,像毛笔尖上甩出的墨汁,染了干净的画卷。有点心虚,他挥手把它们从窗台上扫下去,下面是围墙与楼房间的缝隙,他够出去看,不见墙,烟灰坠入雾海里,被这骇人的霾稀释了去。

他妈又喊了。

“搞什么呢,是不是和谁打电话?”

吴邪掐灭烟头往客厅走,随口道:“赏月呢。”

客厅里已经一家聚齐了,茶几上是冒着热气的玉米,在果盆里堆成小山丘的水果,开了盖的陈年雕花。

吴三省嘲道:“放屁,你火眼金睛呢,霾成这副鬼样还赏月。”

吴妈妈道:“一身烟味!”

吴邪不说话,讪笑着坐下,拿了水果刀给他们削苹果。

中秋晚会十分无聊,他看得昏昏欲睡,干脆拿出手机投入短信战。在西安军区的老痒也来了祝福短信,一看就是随手转发,还附带转发十位最重要的朋友这样的尾缀。回了个猪头表情过去,云朵的祝福短信来了,思忖良久,回了简洁的两个字:同乐。

云朵和云彩回了小县城老家,他还去火车站送了人。小县城离这里不大远,她给他说了很多,他记住的却没多少。

 

中秋后工作也不怎么忙,被解雨臣狠狠敲了一顿海鲜大餐,还拉上了霍秀秀。云朵的事还是被解雨臣追问出来了,他实话实说,顺其自然。说起来,他也没有追求女孩的经验,当年对秦海婷有那么点意思,也没真正付诸什么行动。胖子说他傻人有傻福,云朵压根用不着追,条件那么好,就给他倒贴过来了。

解雨臣始终不那么赞同。

“她大你四岁,四岁啊亲爱的。”说的时候表情有些夸张。

吴邪只道:“年龄是唯一的问题。像她这样条件的,再小四岁能看上我?”

解雨臣笑得肩膀都在颤:“你太没自信了。”

也不再多劝了,多少年的情义,小花其实是兄长一样宠着他的。

 

转眼就是张起灵的生日。这么多年,心思也不如当年那么细了,不会再为礼物的事费心,想到什么就买什么,上前年是托小花从国外带回来的酒心巧克力,前年是水杯,去年是书包,也不知道张起灵是否需要,吴一穷夫妇从来不会让他缺什么,甚至在需求和吴邪相撞时候,会首先考虑小的这位。

生日当天礼拜三,张起灵住校,吴邪提前说好带他去吃回转寿司。和胖子打了招呼,下班偷偷提早溜了。前几天陪云朵逛街看到的iPod,恰好快到张起灵生日,就买下了,也就被她知道了弟弟生日要到了——心里不大乐意,还是约了她一起吃饭,没办法的事。

没提前和张起灵说,碰头时候也看不出他的喜怒,反倒是吴邪,莫名地心虚,明明没有必要。

这是你嫂子。

简单的五个字,他不敢说,总觉得要是说出来,有些东西就真的完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又是为什么还存在这样羞耻的侥幸心理。

太阳刚下山,万达顶楼的美食店都人满为患。排了号,等了一刻钟才坐到位置。张起灵收下礼物,也没什么反应,就像听他介绍云朵时候一样平静。云朵毕竟是应酬惯了的,举止落落大方,也不用吴邪搭线,就主动和张起灵聊起学校的事,当然,更多的是她问,张起灵简单应答。

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云朵温和,张起灵礼貌。吴邪却觉得在受刑,好容易把张起灵送回学校,窒息感才得以缓解,好像溺水垂死的受难者终于爬上了岸,然而岸上还有云朵。

他情绪不高,云朵不是傻子,她最得他喜欢的就是这份知情识趣,送了张起灵以后她就主动提出先回家了。吴邪也没心思哄她,与她乘同线地铁,到站后分头坐各自的公交。

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

摸手机的动作很快,不想承认自己在期待什么,正如不想承认看见来电显示后又在失落什么。这阵情绪很淡,消散也快,须臾后注意力就转移到这个难得的来电上。

军校毕业后老痒就一直在西安军区,春节才回来,鲜少见面,电话短信也有往来,只是不那么频繁了。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络。

“在哪鬼……鬼混呢?”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刚回家呢,张起灵生日,带他去吃饭。”笑骂间开了客厅的灯,换好鞋,开了电视,躺倒在沙发上。

老痒道:“想……想我不?”

吴邪道:“不会是你想我了吧?太他妈恶心了……”

老痒咯咯地笑了一阵,才道:“我后天回……回来一趟,老娘做手术。”

吴邪一愣,语气也严肃起来:“什么手术?怎么没早听你说?”

老痒道:“青光眼,老毛病了,最近有……有点严重,我又不在边上,医生说最……最好早做了,也不是什么大手术。”

沉默片刻,吴邪道:“什么时候到?我来接你,顺便去看看你妈。”

 

最后是和解雨臣一起去接人的。胖子被老海派去邻省交流学习去了,临走时还冲吴邪嘚瑟,告诉他别太嫉妒,吴邪笑着抬腿就往他屁股上踹。当然,老痒那边的问候他也没忘记。

解雨臣开车,两人直接去的机场,老痒一身便装出来,寸头,身材笔挺,比起学生时代,褪去了很多痞气,多出些许稳重。不过吴邪他们几个一直没少拿毕业时候他老挂在嘴边的“不想去北方”“我没想走多远”挖苦他。想远走高飞的几个人回到了原点,嚷嚷着不想离开的人却远在天边,生活多的是“想不到”。

年后就没见过面了,一碰头,老痒就和两人轮流来了个拥抱。不常接触也不见生分,倒像越活越回去,你推我攮地笑闹着走出机场大厅,到车库找到解雨臣的车。老痒带的行李不多,解雨臣也没开后备箱,让他放后座上,吴邪也和老痒一起钻到后座,留解雨臣在前面开车。

车速不快,沿线的风景一览无余。老痒看得有些出神,吴邪笑他,老痒一本正经道:“南方好啊,南方的树都……都是绿的。”

吴邪失笑道:“哦,北方的树是红色的?”

老痒恨铁不成钢道:“黄……黄色!树叶都掉……掉光了,这文化水平。”

吴邪道:“恋家恋成这样,还人民子弟兵,有点出息成不?”

老痒道:“站着说话不腰……腰疼。”

知道他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吴邪也不再挖苦,语气倒有些认真起来:“请了多久的假?”

车窗打打开着,傍晚的风呼啦呼啦地往里面灌,衔着湿意,又冷又刺人。老痒一只手搭在窗沿,手里还夹着一支点燃的烟,风把他的眼睛吹暗了些,面上浮起几点惆怅,又被风中的水汽洗了去,最终只是一哂:“七天,走了以后还……还得让你们帮忙多照看。”

吴邪道:“还要你废话?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你们家要是没搬出去,我妈也能随时下楼跟她聊聊天,随时帮忙照应着,现在这样……”

“这都搬……搬了,后悔也没用。再说,当……当时也没想到,我妈还年轻。”老痒朝车窗外吐了一串烟圈,回头看他,“打算给她找……找个保姆,不过人还没物色好,得信……信得过。”

解雨臣笑道:“早不说,霍老太家的还是我给找的。”

老痒笑道:“哎哟,果……果然还是得求解少爷。”

吴邪道:“可不是么,万事包办,没有办不到只有想不到。”

解雨臣道:“少埋汰我。”

开进城区,速度就慢下来了,堵得厉害。老痒够出去看了一眼,摸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老痒母亲知道儿子回来,吴邪和解雨臣也要过去,硬是准备了一大桌菜,路上来电话催了一次,这会听到老痒说堵车,只叮嘱他们慢慢开车,别赶路。挂了电话,老痒忽然对吴邪道:“你那宝……宝贝弟弟呢,不来吃饭?”

吴邪道:“住校了。”

老痒道:“这都礼……礼拜五了。”

吴邪道:“我这不是下班就来接你了么?上高二了,最近刚分科,挺忙的。”

老痒笑道:“多……多久不见你带他玩了。”

是挺久了。

吴邪失笑:“长大了不是?”

老痒道:“以……以前那么黏你,还以为你俩会那么腻……腻歪一辈子。”说着哂笑起来,“小媳妇不和你好咯。”

吴邪没忘记他说过张起灵是童养媳那句话,如今听来五味杂陈,用笑容掩盖过去,又细问他母亲眼睛的情况。

 

手术在礼拜天进行。吴邪和解雨臣都没事,陪他去医院等着。下午四点多中手术结束,胖子打来电话问情况,老痒跟他聊了一会便挂了。吴邪去楼下买水果,接到他妈来的电话,也是问老痒母亲的手术。

晚上云朵就过来了。

老痒看吴邪那眼神忽然就变了,揶揄中透了点赞赏,看得吴邪浑身不自在。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打趣他道:“太不……不够意思了,比我先找着了。”

这么多年打光棍,老痒一直把他当做难兄难弟的。

吴邪道:“你那是找不着,我是看不上。”

老痒嗤笑一声,道:“看起来比……比你大?”

吴邪道:“二十八了。”

老痒道:“看……看不出来啊老吴,挺前卫啊。”

给了他几拳头,也不再争辩。

说到照顾,三个大老爷们还真不方便。轮流守夜倒不是问题,动的是眼部手术,有行动能力。但始终有隔阂,尤其是让老痒回家休息,吴邪和解雨臣留下来看护的时候,老痒母亲始终不太好意思差使他们。解雨臣本想叫霍秀秀过来,却忽然没了必要。云朵每天下班就过来,还经常带自己煮的粥,几天下来,老痒母亲对她喜欢得紧,看起来巴不得这是自家儿媳妇。吴邪心里实在别扭,他也倾向于找霍秀秀来照顾,但劝过云朵几次,徒劳无功,倒是老痒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吴一穷夫妇挑的一个晚上来探病,下午才给他说的,事情没忙完,他下班有些晚。进病房时候云朵和几个长辈聊得融洽,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瞟见张起灵坐在一旁发呆,倒是先朝他走了过去。

“爸妈去学校接你的?作业写完了?”

不是休息日。

张起灵点了点头,从旁边给他拉了条椅子来。

他也不客气,沉默着坐下。老痒妈妈笑道:“小邪来了?”

吴邪忙笑道:“嗯,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痒妈妈道:“多大点事,再几天就回家了,在这呆着不方便,麻烦你们,尤其是云朵。”

吴妈妈道:“小邪随便使唤,让他在家呆着也是犯懒病。”

云朵笑道:“阿姨恢复挺好的,不过还是多住几天好,保守一些。”

听得耳朵起茧的寒暄。

吴妈妈和老痒妈妈这些年来往少了,但儿子关系铁,这么一碰面,话题就往他们小时候跑,吴邪和老痒听得大眼瞪小眼的,谁也没胆子开口喊停。云朵却是听得极为认真,非常捧场,到最后,成了两个母亲给云朵讲故事。

“小扬这孩子傻啊,钻个洞也能卡住了,小邪急了,对准屁股就朝他踹,死活给他踹出来了,这死孩子不知好歹,翻了墙回来就给小邪一拳头。我们两家去保安那领人时候吓了一跳,那鼻青脸肿啊,还以为他们被大孩子欺负了。”老痒妈妈说。

云朵咯咯地笑,对吴邪道:“你以前那么混啊。”

吴邪还没开口,就被老痒抢了话:“何……何止混,还蠢啊。遇上那种事,他不……不找大人,直接踹……踹我,我能不火么?”

吴邪道:“那不是强迫症犯了么。”

老痒道:“你他妈看……看着我屁股犯强迫症啊!”

吴邪笑道:“可不是,越看越腿痒。”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上了,老痒妈妈又打断道:“后来起灵来了。我家这蠢儿子,往他们家去了一趟,回来就跟我吵,要我也给他领一个漂亮弟弟。我说小邪的弟弟不就是你的弟弟吗,死活不肯,闹了我一个礼拜。”

吴邪道:“操,看不出啊,你还眼红我弟弟?”

老痒道:“这……这都多少年了,我现在只想要妹妹。”

吴邪一手勾过张起灵的肩,笑道:“想不到你打我们家张起灵主意这么多年,还好滚北方去了,否则我再像钻洞那会踹你一顿。”

老痒笑骂:“还蹬……蹬鼻子上脸了你。”

云朵从果篮里拿了两只橘子,分别给他俩递来,笑道:“行了你们,堵上嘴,别老打岔。”

吴妈妈道:“他俩就能来事。”

云朵面上的笑像是水墨晕进宣纸里,从始至终没有消散过。又拿了橘子出来分别递给长辈,送到张起灵面前时眼睛弯了一下,“起灵还得回学校吧?一会我和吴邪送你。”

张起灵接了水果,道了声谢,也不知道谢的是送人还是水果。

吴妈妈道:“这么大个人了,让他自己回去就行。”

云朵道:“我顺便给阿姨买夜宵,没事的。”

吴邪欲言又止。

吴妈妈扭头看了吴邪一眼,也不再坚持。

 

张起灵学校离这家医院不远,搭公交直达。三人中途却转了车,云朵要去超市。给老痒母亲的宵夜在医院附近就有,特地跑这一趟,还是为了张起灵。不顾吴邪阻拦,死活给张起灵买了鼓囊囊一大兜零食,到收银台,两人抢着付钱,让收银员都尴尬了,也不想再丢人,吴邪只好妥协。

往张起灵他们学校去的那路车有些难等,三人在站牌面前熬时间,旁边有几个女孩和张起灵穿一样的校服,纯白色上衣,深蓝色裤子,肥大的口袋一样将人笼在里面,起了夜风,只听见布料哗啦哗啦地抖动声,袖管和裤管像被吹胀的气球,人也显得滑稽,好像忽然间长出壮硕的肌肉。

几个女孩时不时往这边偷瞟,凑着头叽里咕噜一会,又咯咯地笑起来。

吴邪侧头审视张起灵,见他仿佛全然不觉,目光放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吴邪一只手拎着零食,一只手踹着裤包,见状抽了手来,勾住他的肩,笑道:“认识么,那边那几个。”

张起灵瞥他一眼。

云朵笑道:“起灵在学校有很多女孩追吧。”

张起灵当然不会回答,吴邪抢话道:“给他买这么多零食真的浪费,这小子不怎么吃的。”

云朵道:“不是有室友嘛。”

吴邪只好笑笑。手闲着没事,轻轻按捏张起灵的肩,后者很顺从地享受着。

吃宵夜的习惯不太好,尤其是零食。但云朵一番好意,这种话也说不出口。

 

预感很灵验,第二天早上他妈就给他来电话了。无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到窗边,眼睛还有点花。

“昨天那姑娘,你真喜欢?”

开门见山。

吴邪抬手摆弄面前的百叶帘,时间有点长了,纯白变为乳白,边缘黏着细长的灰垢。他垂着眼帘看自己在灰垢上滑动的指甲,沉默无意识被拉长,他妈也没催。

半晌,他道:“还行吧。”

吴妈妈道:“你解阿姨说她挺能干的,我看着也不错,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吴邪笑了笑:“这不是还没想好么。”

吴妈妈道:“说是检察院的啊?还有点官职。”

吴邪道:“你这不是都打听完了么!”

吴妈妈道:“少跟我贫,排除年龄,是不错。不过问题就在年龄,你爸和我都觉得……妈实话跟你说,平常催你是怕你没这个心,你才二十四,条件也不差,还不着急,女孩子多的是。一两岁也就算了,都大了四岁,真不太好。”

吴邪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我都考虑过,也没说就一定是她了,我就想处着看看,成不成还说不准呢。”

吴妈妈道:“趁着才开始,赶紧断了吧。”

吴邪笑起来:“妈你这是棒打鸳鸯来了?”

吴妈妈道:“我这不是为你好么?女孩子太大了,难免把你当弟弟看,你还有没有地位了?哪有老婆比自己大这么多的。”

吴邪道:“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还有数呢!”吴妈妈不太高兴,却也没再接什么不好听的话,反倒沉默起来。

吴邪抽回百叶帘上的手,弹了弹指甲上的灰尘,道:“我上班呢,没什么事挂了啊。”

吴妈妈叹了口气,动静有点大,隔着听筒都异常清晰。

“先这样,礼拜六带她一起来吃饭吧。”吴妈妈道,“你解阿姨出院,她照顾了这么久,来庆祝庆祝。”

吴邪道:“小花给找到保姆了?”

老痒礼拜六早上就得走。

吴妈妈笑道:“可不是么,这孩子办事利索。”

挂了电话,吴邪站在窗边发了会呆。把百叶帘拉下来又抽上去,又去了趟茶水间。吃中饭时候才给云朵拨电话说了这件事,对方挺高兴,语气都轻飘飘的,像只被赏了食物的小动物,和十七八岁的少女没什么两样。电磁波把二十八岁的声线变成十八岁,或者说,与它无关,恋爱这种东西本身就与年龄无关。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他和她的快乐没有同步。

 

办完出院手续,老痒就走了。这次只有吴邪去送,陪他坐大巴,解雨臣负责送老痒母亲回一趟家,再去吴邪父母那里。来去匆忙,老痒这趟满门心思都扑在母亲身上,也没和他们好好聚一聚,两人到了机场都有些惆怅,好像还没说多少句话,又要说再见了。其实年少时候的好友,成年后各奔东西不再来往的都不计其数,他们这样的已经很不错了,哪怕聚少离多,感情却是根深蒂固的。吴邪抽完一支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过年带个北方姑娘回来。”

老痒笑道:“等你和那……那位姐姐的好消息。”

然后剩下的只有不知其味的笑,两人都知道对方在笑什么,笑中带苦。

机场离市区有些远,到吴邪父母这边又加一段距离,他回去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解雨臣陪着老痒母亲在客厅聊天,吴一穷还没回家,吴妈妈在厨房切菜。打过招呼后就去洗澡,路过张起灵房间——昔年他们俩共同的房间时候停了脚步,推门看了一眼,见他在看书,听到开门声回头与他对视,他露齿一笑,又关上门走了。

老痒母亲很喜欢云朵。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解雨臣那张嘴到了长辈面前也是蘸了蜜似的,吴邪也有那么一点本事,在他面前就相形见绌了。要说吴邪拍马的功夫,也是从他和胖子身上学的,显然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相比那天在医院,吴妈妈对云朵的热情消退了些,却也没有表现得过于明显。吴邪送云朵走时候特别观察了她反应,屋子里温度高,出了门,姑娘一张脸还是红扑扑的,像冒着香味的糯米团。出门前才补过唇彩,略厚的唇瓣呈粉桃色,眼睛像刚剥去果肉的龙眼核,残留的水渍微微泛光,上面的睫毛像两只小手,扑闪跳动着,像要将人俘虏过去。还是和给她打电话时候一样——满足的小动物。出于常理,他应该吻过去。

但他没有。

云朵似乎也在期待什么。两人相处也有些时日,男人应该是恋情发展中占主导地位的一位,即便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他也清楚,这样的进展非常慢,对于他们这样已经过了青涩年纪的成年人来说,更是纯情过头了。

但他始终没有往前再迈一步。

他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来,认真想一想,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无辜的女人。

 

又降温了。夜风像只锋利的锥子,缠着湿气扎入人肌肤底层,摩擦骨骼。他只穿了件连帽卫衣,厚是挺厚,内层却没加棉。在这个显然已经入冬的月份,即便是南方,这身着装也有些单薄了。戴上帽子,他耸了耸肩,把脖子至下颌部分一并埋入领子中,双手踹进宽松的灰色运动裤口袋里,从公交站往小区走。

时间还不晚,便利店里却没什么人,唯一的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大型犬。他推门进去,拿了条口香糖,手指扣几下桌面,对方猛然惊醒,揉着眼睛敲收银机的键盘。再出门,一道冷风从领子处灌入衣服里,他又把衣服裹紧一些,拆了口香糖包装,抽一条出来嚼上。小区门口停了几辆陈旧的大众车,款式新潮的摩托,有小孩打打闹闹走过去,警报声响起来,听得人心生烦躁,小孩却寻到了乐子,掉头又跑回去。

老痒和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这块地上闹,比这几个小孩还皮,把人家停放的自行车车胎戳爆了,还得防着不被保安抓个正着。那时候张起灵还没来——自从他来了以后,他好像也不像往日那么能闹了,开始热衷于做一个哥哥,好哥哥。

小区广场上音乐刚停,大妈大婶们解散了,有几位在收拾音响,有的则大声呼喊孙子回家。花台上的桂花树长大了,巨伞一样撑起一大片树荫,树荫下面有个人影,远看略显削瘦,孤零零的。

桂树边上那盏路灯没亮,他走近了,才觉得那人有点像张起灵。

的确是张起灵。

他停下脚步。

从这个角度,可以借对面那盏路灯的光看到他正脸,张起灵盯着他看,也没从花台上站起来——不知道看了多久。

“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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