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9


说是谈谈,两人却没在树下停留。

张起灵带着他往楼房方向走,路灯没有了,入眼一切都只能靠月光照明。花坛边缘整齐排列着修剪成圆球状的柏树,北风不断,水泥地面上树影婆娑。张起灵穿了件深色毛呢外衣,比他暖和多了,他跟在后面,脚步带着跳跃,一米八的个子微微蜷曲起来,有些滑稽。

直到张起灵在某单元楼外停下来,他也止住脚步,抑制住自己的动作。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倒是吴邪禁不住冷,先笑道:“谈什么呢,还冲我卖关子?”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把外套脱下来,往他面前一递。

这是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吴邪愣了一会,见他里面穿的是毛衣,也不作多言,接过来套上。衣服上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暖融融的,身子立马不抖了,笑容也柔和下来。忽然想起小说上经常有的一种说法——带着他的体温,好像被他拥入怀中——老脸一阵燥热,更不冷了。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对方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他怪异的念头。

他皱起眉,凝视对方。

张起灵也不闪躲,任两道视线相溶,“如果是我的原因,完全没有必要。”

吴邪沉默半晌,笑起来:“胡说八道什么。”

张起灵道:“我很不好过。”

吴邪猛然一怔。

张起灵不再开口。

两人垂下眼睑,相对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邪才道:“是哥对不起你,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张起灵道:“你真喜欢她?”

吴邪沉默。

张起灵挪开视线。

“我跟云朵在一起,的确跟这事有关系……”良久,吴邪慢腾腾道,“但不是你的原因,我必须给你自己找一条出路,我不是个东西,你是我弟……”

张起灵蓦然抬眸,漆黑的眼仁像一口深井,像要将他吸进去。

吴邪狠狠挠了一把头发,转身,与他并排靠着墙,避免目光相触。天空是沉闷的青黑色,没有星星,他看了一会,又把头埋进掌心里,呼吸声有些急促。哐当一声,旁边的单元门开了,毫无防备,吴邪浑身一颤,扭头去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出来,像只高傲的白鹅,一楼的灯亮了,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侧身曲线,女人妆很浓,眼影是扎眼的浅蓝色,抹了很厚一层,一张脸白得吓人,仿佛只要五官微微牵动,粉尘就会窸窸窣窣落下来,像南方的碎雪。

女人侧头扫了两人一眼,踩着十多厘米的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铁门又重重砸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熄灭,入眼一切再度灰暗下来。

“吴邪。”

“嗯?”

张起灵侧过头,目光有些柔软:“你很怕?”

他沉默。

张起灵抿唇,不轻不重地点一下头。

吴邪道:“我不怕我喜欢男人,大不了一辈子就这么过了,运气好一点,找一个能过一辈子的,回家让我爸揍一顿,半死不活也跟他在一起。但不一样,你不一样……”他眼眶一瞬间红了,“我不能害了你。”

一双手伸进他的裤包里,握住他冰凉的五指。

吴邪面露惊愕,侧头看张起灵,他没有看他,目光淹没在茫茫黑暗里。

那双手也没什么温度,指尖修长,先是小心地勾住他的指头,然后慢慢将其包裹起来,拇指摩挲他的手背,逐渐升了温。

吴邪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张起灵道:“那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吴邪道:“你还小。”

张起灵吻了过来。

 

一眨眼又到加班高峰期。策划部和高层开了几个大会,游戏将吸纳几个西方元素,装备开始新一轮大换水,同时新增新主城场景,多个副本。又有的忙了。胖子的交流学习还没结束,月底才回来。吴邪每天的时间都被程序塞满,加班到八九点钟,设计师每改个主意就再开一个小会,然后看一帮牛逼人士吵架。

礼拜四晚上,结束工作已经八点四十。刚出电梯就被云彩堵了。

哭笑不得,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让姑娘堵,却不是什么好原因。早就知道她来意,吴邪道:“找间咖啡厅说吧。”

云彩脸色很不好。

两杯卡布奇诺很快就上来了,网格状的雕花,中间有一朵简单的小花。对方显然没有兴致,马上就用调羹将其搅碎。其实很多东西就像卡布奇诺上的雕花,往下是泡沫和液体,毫无根基可言,其存在太过脆弱,本就是注定走向毁灭的。

吴邪装作没看见,静静等她开口。

云彩显然也不是会摆弄心计的人,情绪都写在脸上。

“我就想替我姐问问,她哪里做错了。”

早就料到她问责内容,吴邪苦笑一下,道:“我说过,问题都在我。”顿了顿,把和云朵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我们不适合。”

云彩道:“你不觉得这种回答太书面化了么?”

吴邪沉默,无话可说。

云彩道:“是因为……年龄?”

吴邪摇头:“不是她的问题,我说过,原因在我。我没有弄清自己的想法就默认了这段感情。”拧起眉,迟疑了一会,他才艰难地道,“我没喜欢过她,抱歉。”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在一起?”云彩眼底的愠火腾一下蹿高,“很有意思?”

吴邪埋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错都在我,没有考虑这么多,我以为……”蓦地止住。他没有立场给自己辩解。因为他的自我,伤害了两个人,面对受害者,他能做的只有道歉,接受谴责。

云彩道:“你以为她不会难受的吗?”

吴邪不言。

云彩又道:“你想尝试就尝试,觉得不好了立马踹开,别人没有心的吗,就活该被你当做试验品?”

吴邪道:“我很抱歉……”

云彩道:“我不是来求你的道歉。”

他沉默。

云彩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语言了,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抽了张纸巾来擦嘴。两人相对无言。吴邪看着杯子里飘在泡沫上的雕花,始终没动勺子。他不动,这朵花也终究会不复存在。

良久,云彩长叹一口气,拿了桌上的包,站起身,道:“我得走了。”

吴邪跟着起身,“送你到地铁站吧。”

云彩没有拒绝。

结了账,两人也没什么交流,并排在人行道上穿行。速度有些快,脚步都很赶,像在比赛。附近是闹市,这个点正是热闹时候,路过搭舞台搞活动的地段,人头攒动,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商场附近有流浪艺人抱着吉他唱歌,邓紫棋的《泡沫》,他又想起那杯没有动过的卡布奇诺,那片被他放了一马的雕花。

送走云朵后,他才去公交站等直达住处的车。

摸出手机思考了很久,终究没给云朵传短信。云彩说的也没有错,对方求的不是他的道歉,但有的时候,人们完全无能为力了,能自我安慰的也只有道歉。受害者也是个矛盾体,他们清楚道歉的作用微乎其微,然而如果没有那几句道歉,他们又会加倍记恨。

他做错了,但又很庆幸及时收手,他心里有张起灵,或者说,很多年前开始,就只有张起灵了。即便不想,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命,人得认命。

骗婚那种事太过道德沦丧,他不能那么混账。

 

周五又是逃不脱的加班。

胖子来电话打听这件事,起初也是一顿臭骂,吴邪不也不反驳,就这么受着,后来胖子难听话也说尽了,长叹一口气,沉默良久,道:“我还以为你总算有个谈感情的人了。”

他听见按动打火机的声音,对方大概点了支烟。

他也在吸烟室里,天已经黑了,但还有很多人在忙碌,为生活,为理想,为爱情。

吴邪干笑一声,道:“什么叫总算?说得跟我多老了似的。”

胖子道:“天真你老实跟我说,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秦海婷?”

吴邪吐了口烟圈,道:“早让你别提她了,我高中时候就真对她没感觉了。”

胖子道:“看你这些年规矩成这样……”诡笑一声,“还真别说,要不是兄弟对你有信心,还真得怀疑你要么是勃起障碍,要么就同性恋了。”

吴邪心口像给针扎了一下。

停顿时间有些长。

“怎么,歧视我啊?”他笑起来。

仿佛松了口气,胖子笑得有些不自然,“云朵这事真是你不对。不过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我也理解……换做是我,也想给自己个机会,谁不想试试呢是不是?本来谈恋爱这种事嘛,就免不了要受点伤,在决定谈了的时候就该有个准备,谁能顺顺利利的?你看我,早看开了,云彩要是真能喜欢上我,胖爷这辈子就守着她了,要是不喜欢呢,也不勉强,我这几年也跟她耗过了,我愿意,受了伤我自个儿担着,今后想起来总不会觉得遗憾。”

吴邪心里某个角落被触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盯着窗沿上的铁锈,一动不动。

就他一个人,灯也没开,窗外的世界亮堂堂的,他走过去,抚摸着铁锈,慢慢将手探出去。夜风很冷,手指瞬间僵硬起来,他却不想收回来。

许久,他自顾自笑了一声。

胖子也愣了,随后跟着笑道:“傻笑个什么?脑抽了?”

吴邪道:“谢了。”

胖子道:“啊?”

吴邪道:“胖子,你是个难得的好胖子。”

“……”

“他妈的,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吴邪按灭烟头,道:“先挂了,加班呢。老海要发现我躲进来跟你瞎扯这么久该怎么收拾我。”

胖子道:“你不就欠收拾么?”

“滚你妈的。”

也不给对方回击的机会,就这么挂断了。

场景设计师是个刚留美回来的研究生,干劲特别足,据说下午又和总策划拍桌子打板凳炒了一架,结果愣把对方说服了,新场景色彩和树木构造又有调整。留美精英精益求精,和吹毛求疵也就一步之遥,苦了技术部一帮打下手的程序员。也得感谢老海那股今日事今日毕的冲劲,一帮人加班晚,但工作完成了,可以享受一个清净的周末。

吴邪进电梯时候看了看时间,不到十点,给解雨臣拨了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及时。

“又想我了?”解雨臣笑道。

“在干吗呢?”

“桑拿。”

“陪我喝两杯。”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我蒸桑拿呢。”

吴邪道:“我耳朵好着呢,让你陪我喝两杯,到底来不来?”

 

解雨臣这辆A8是毕业那年解连环给他送的就职礼物。解雨臣的就职比吴邪几人要顺利太多,重点院校管理专业毕业,大四那年就在解连环占大笔股份的公司开始实习,三个月后正式工作,毕业后半年捞一个总监职位。有的人天生就注定高人一等,少吃一番苦,解雨臣的人生无疑让旁人眼红甚至嫉妒,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比如吴邪——上帝给了他一些东西,相应的,也剥夺了另一些东西。在吴邪的记忆里,解雨臣从来没有提过父母。

“想吐。”吴邪道。

解雨臣道:“吐了我让你洗车。”

吴邪鼓起腮帮子。

解雨臣刚好斜眼瞥见,忙从扶手箱里抽出个垃圾袋来,往他腿上一扔,“往这吐。”

吴邪慢慢吐出一口气,腮帮子瘪下来,蓦地一笑:“逗你的。”

解雨臣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吴邪酒量不好,平常喝酒也很会拿捏分量,喝醉的时候还真不多,醉到失去自我行动能力,还得由他解雨臣扛上车,还真是头一回。好好蒸个桑拿,被人拎出来吹冷风,又得服侍对方回家,睡觉,他也是够憋屈的。

已经凌晨,马路上没多少车辆了。不过也不能大意,这种时候醉驾的混子反倒多,转入林荫道,路灯瞎了几盏,解雨臣还是打了个转弯灯,车速也不快。

安静了一条街,疑似睡着了的吴邪忽然又坐直身子。

解雨臣道:“还远着呢,睡你的。”

吴邪懒洋洋地唱:“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解雨臣笑了一声。

吴邪换了个姿势,倚着车窗,小孩一样贴着玻璃看夜路。

“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就破——”

解雨臣道:“行行好,找到调再唱行吗?”

吴邪不理他:“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

“再美的花朵——盛开过就凋落——”

“再亮眼的星——一闪过就坠落——”

解雨臣:“……”

吴邪咳了几声,自己从扶手箱里拿了解雨臣的水瓶,咕噜咕噜半瓶水灌下去,盖上盖子,将水瓶随手扔回去,转身摇下车窗,把头够出去。

“一个人的夜,我的心,应该放在哪里——”

解雨臣忙空出手将他扯回来,眼里有了几分愠意:“闹什么!窗户关上。”

吴邪冲他笑,也不说话。

啧了一声,解雨臣撤回抓着他衣领的手,关掉车窗,道:“你这酒品真他妈操蛋。”

吴邪重新考回椅背上。

解雨臣又道:“早知道不去这家,那唱歌的长得正,你净跟着她学歌去了。”顿了顿,打趣地斜他一眼,“没想到你喝多了唱歌会跑调啊。”

吴邪道:“花儿啊……”

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硬生生喊出一个儿化音实在别扭,解雨臣忍住笑,道:“怎么?”

吴邪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混蛋啊。”

解雨臣道:“一个云朵就得出你是混蛋的结论,那我还敢不敢见人了?”

吴邪扭头,鉴赏古董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笑起来:“渣。”

解雨臣道:“你还来劲了啊?”

吴邪道:“我难受。”

解雨臣脸色一变:“吐垃圾袋里!”

吴邪道:“谁跟你说我要吐了?”

解雨臣:“……”

吴邪道:“我心里难受。”

解雨臣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吴邪道:“我得让多少人伤心啊……我这么做,有人伤心,我不这么做,又要有更多人伤心。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谁都不伤心……”

解雨臣道:“你绕口令呢?”

吴邪道:“好人难做。”

解雨臣道:“那就不做好人。”

吴邪:“……”又道:“我这人是不是挺畏畏缩缩的,胖子早能想明白的东西,我怎么就总不明白?”

解雨臣道:“你连他都不如。”

吴邪:“……能温柔点吗?”

解雨臣道:“好。”

吴邪偏着头想了一会,道:“算了,不跟你说了。”

解雨臣:“……”

这么扯了一会,就到小区门口了。解雨臣探出头和保安打个招呼,对方对他也眼熟了,立马开了拦车杆。车直接往地下停车场开进去,时间晚了,车位所剩不多,花了很大力气才挤入一辆大众和一辆奇瑞中间。

车内灯光亮起来,解雨臣推了半醒半睡的吴邪一把,道:“起床了起床了。”

吴邪掀起一边眼皮,与他对视几秒,翻了个身:“再睡十分钟……”

解雨臣:“……”

酒精把智商挤出去了是吧。

最后解雨臣只能托着他一只手把人半扛半拉地运上楼,好在不是他爸妈那边,这里还有电梯可乘。到了门口又在吴邪全身所有口袋里一阵摸,找到钥匙,开了门,一进玄关,刚刚还一滩烂泥似的人忽然就充足了气似的站直了。解雨臣伸手看了等,冲他冷笑道:“你存心玩我呢对吧?”

吴邪看着他,忽然伸手按住他双肩,强迫他与他对视。

解雨臣笑道:“又怎么了?”

吴邪道:“再看看我。”

醉意还没退散,在眼里氤氲成一团水雾,雾中央的瞳仁是清亮的。

解雨臣任他按着肩,好笑地盯着他。

吴邪道:“明天就不是这个我了。”

解雨臣道:“哦,明天你开启第二重人格了?”

吴邪没说话。

解雨臣看了他一会,渐渐敛了笑意。

 

翌日早晨,解雨臣从楼下买了包子和粥回来,刚出电梯,就见门口站了个人。背影很眼熟,还没仔细看,对方听到动静就回过头来,视线相触,二人都是一愣。

九点不到,气温还很低。张起灵穿一件深黑运动衫,没戴帽子,耳朵冻得发红,一双湖蓝色皮手套,右手提一只塑料保温桶。

解雨臣把吴邪的钥匙带出来了,边从腰上取下来边笑道:“怎么,叫不醒?”

张起灵点点头,瞥一眼他手里的早餐。

解雨臣开了门,侧身让他先进去,锁了门,两人一起在玄关换鞋。

“他昨晚喝多了点,我把人送回来,没放心走。”解雨臣道,“就留下来继续伺候了,早知道你来就不用白跑一趟。”说着含笑抬了抬手里的早餐。

张起灵道:“他手机没开。”

解雨臣进了厨房,把早餐放到餐桌上,“多半没电了,睡得跟猪似的。”

张起灵跟着把保温桶放进来,转身往主卧走。

解雨臣兀自一笑,抽出椅子,拿出一碗玉米粥,喝了两口,又开始吃灌汤包。才吃完一个,张起灵就出来了,走进餐厅,在他对面坐下。

解雨臣道:“不吃一点?”

张起灵道:“吃过了。”

解雨臣道:“还真是二十四孝好弟弟,这么冷的天,一大早出来挤地铁,就为这保温桶呀?”

张起灵道:“说这礼拜加班不回家,妈让我送过来。”

解雨臣点头:“还是阿姨了解他,懒的,忙过头了一碗泡面就应付过去。”

这么几句下来,就没什么话说了。

虽然很小开始就没少接触张起灵,但中间必定有个吴邪,这么单独相处,还真是少有。他没有胖子的本事,跟这小子素来熟络不起来。

两人都没再费力气维持气氛,张起灵坐着发呆,解雨臣又吃了两只包子,抽了桌边的纸巾来擦手。再埋头把最玉米粥喝完,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肚子,冲对面的人道:“下午有个应酬,我回去了。跟他说欠我一顿饭。”

张起灵点头,站起身送他到玄关。

解雨臣换了鞋,没有马上去开门,蓦地回头对他道:“吴邪和云朵分手了,你知道么?”

张起灵眸光沉了一下。

解雨臣缓缓道:“你们不可能的。”

张起灵蹙着眉,没多久又恢复那副冷淡的神态。

“和你无关。”

“我还真猜对了?”

张起灵不言。

解雨臣一哂,拧开门把走出去,又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吴邪听见门响。好一会之前就半醒了,迷迷糊糊的,又不想睁开眼。这会听见开门声,又是轻微的脚步声,不睁眼也不行了。

蓦地愣住。

卧室的窗帘还没打开,室内是天黑前一样昏暗色调,一道光从两扇窗帘交接处的缝隙里钻进来,有细微的粉尘在光束里游走,像用筷子翻搅白开水时上下滚动的水垢。张起灵站在那束两根指头粗细的光尽头,挨着床沿,背对窗户,一件宽松的黑毛衣,袖口盖住手背,只露出半截指头。

皱眉发了会呆,才把事情前前后后大体串了一遍。

“你怎么过来了?小花呢?”

张起灵在床沿坐下,“刚走不久。”

吴邪揉了揉太阳穴,又把头缩回被窝里。

张起灵也不动。

过了一会,吴邪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看见对方还垂眸看着他,老脸一燥。沉默片刻,往靠墙一侧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道:“进来。”

张起灵没动,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快又平息下来。

那束光穿过张起灵,钻进了他心里。他咧嘴笑了,把被子又拉开了些,催促道:“陪我再睡会,你多早起来的?没睡够吧?”

张起灵脱了毛衣,底下是一件乳白色薄T恤,甩了拖鞋就钻进被窝里,侧着身,与他脸对脸,半晌才喃喃道:“不困。”

吴邪伸手搂他的腰,结果刚碰到人就给电了一下,手指往回一缩,“操,触电。”

张起灵道:“毛衣上的。”

吴邪又重新探手,把人捞进怀里,将脸贴上他头顶,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头发。张起灵头发偏长,完全不戳人,软软的,还有没褪尽的洗发水香味。

抱得舒服了,吴邪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过了好一会,怀里的身子才逐渐放松下来,胸口被对方用脸蹭了几下,随即,一只手试探性地摸上他腰。

吴邪用唇吻了吻他的头发。

那只手在他腰侧的软肉揉弄一番后逐渐下滑,抚摸胯骨,再渐渐往后挪……隔着睡裤,在一半臀肉上停下来。

吴邪一愣,骂了句我操。

对方不为所动,手心贴着他的屁股摸了一会,曲起手指,轻轻掐了一把肉。

吴邪压低声音道:“小兔崽子……”

正欲抽手去掀开那只爪子,对方识相地停下了。他叹了口气,任他的手留在那里,只道:“算了,我欠你的。”

张起灵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道:“你不欠我。”

吴邪笑了一声,不争辩。张起灵往上挪了些,和他保持一个高度,手从他屁股上撤回来,张开臂膀将他整个人揽住。

吴邪重新合上眼睑,懒散道:“怎么过来找我了?”

张起灵道:“妈煮了玉米排骨汤,我刚好下午有钢琴课。”

两者有关系吗?

吴邪暗笑。

“我跟云朵分了。”吴邪道。

张起灵道:“嗯。”

吴邪道:“我对不住她。”

张起灵道:“嗯。”

吴邪道:“就知道嗯。”

张起灵不说话了。

半晌,吴邪又道:“但至少可以肯定,做这个决定,我没错,不能害了她。”

张起灵的沉默,掌心贴着他的蝴蝶骨缓缓游走。

又道:“别喝太多酒了。”

吴邪笑道:“我都记不清干了什么,好像在车上唱了歌?不知道小花揍我没。”

张起灵道:“我看看。”

吴邪一把抓住他摸到衣角的一只手,冷笑道:“脑子转得挺快啊。”

张起灵撤回手,从他颈子下面传过去,两手交叠,挂到他脖子上。

两人都不再动,吴邪也重新困起来了,鼻尖是张起灵的味道,脸上的是张起灵的鼻息,整个人像冬夜归家后泡入冒着热气的浴缸里——就要溺过去了。

意识逐渐模糊。

张起灵忽然道:“你给他唱歌?”

吴邪哼出懒懒一道鼻音。

张起灵道:“我想听。”

吴邪皱了皱眉,内心挣扎半晌,还是睁开眼睛,苦笑道:“以前没觉得你这么折腾人。”

张起灵轻轻笑了一下。

吴邪鬼使神差就唱了。

“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

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

追究什么对错,你的谎言。

基于你还爱我——

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

“换一首。”张起灵打断他。

吴邪闭着眼睛唱得正投入,眉心一拧,道:“怎么?”

张起灵道:“换。”

换就换吧。

吴邪:“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救,再分别——”

张起灵:“换。”

吴邪:“一个人的夜,我的心,应该放在哪里——”

张起灵:“换。”

吴邪:“你他妈点歌呢?!”

张起灵:“嗯。”

吴邪:“……”

半晌,吴邪妥协道:“你要听什么?”

张起灵沉吟一会,道:“以前从你电脑上听过一首歌。”

吴邪道:“嗯?”

张起灵道:“《红颜白发》,张国荣的。”

吴邪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会,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慢慢唱起来。

很老的歌曲,他从小就喜欢听一些同龄人不接触的歌,大概是和吴三省那个老小子接触的缘故。没想到比他更小的张起灵也受了连环影响。因为当年很喜欢,歌词记得牢,如今也能从头唱到尾。很安静的调子,他懒洋洋地哼,有些吐字不清。

困意席越来越浓,脸被断断续续的吻伺候着,有些痒,但抵不住困意,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近在咫尺就是张起灵的脸。窗帘紧合,屋里还是昏沉的灰色调,轻轻推挪开一只拥着他的手臂,吴邪慢动作起身,越过张起灵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对方立马就醒了。睡姿保持不变的缘故,头发还是之前乖顺的样子,眼神还有些朦胧,盯着吴邪的手,注视他把手机拿过来。

按亮屏幕,吴邪挠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垂眸停顿几秒,道:“三点半了,饿不饿?”

张起灵合上眼,养了会神,翻身坐起来,从鼻尖长长呼出一口气,点了下头。

吴邪起身,从他身上跨过去,下床穿了拖鞋,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这间屋子下午向阳,少了窗帘的阻隔,光线和着布料的味道涌进来,眼睛都有些模糊了。将骨头拉直,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出了卧室,到卫生间洗漱。张起灵跟进来捧了把清水洗脸,又用毛巾擦干,抬头对他道:“解雨臣买了灌汤包,要不要吃?”

吴邪正在刷牙,喊着满口泡沫点了点头,又道:“汤。”说完又吐了口里的泡沫,“汤也热一热,随便填一下肚子,晚上带你出去吃。”

 

很久没这么两个人安安静静吃过饭了,张起灵搬回去已经将近四个月。

汤里排骨很足,胡萝卜的甜和玉米的清香伴着热气溢出来,从鼻腔侵入肺腑,整颗心都被填满。两人实在饿坏了,尤其是吴邪,一心扑在吃上,都没顾上说话,只是时不时夹一只包子到张起灵的盘子里。

解雨臣给他留了一碗玉米粥,四个灌汤包,包子不大,两人平分,加上排骨汤,吃完半成饱。张起灵主动去洗了保温桶,回来擦桌子时候看见吴邪扑在桌上养神,伸手推了推他,道:“还没睡饱?”

吴邪竖起脑袋,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他笑。

张起灵埋头抹桌子,然后又回厨房擦洗水台,再把抹布晾好。

吴邪目光尾随着他,等他忙完,道:“等我老了,你也这么伺候我啊?”

去客厅倒了两杯水过来,张起灵重新坐回他对面,点了下头。

吴邪闷声笑。

张起灵道:“云朵的事,你不跟妈说一声?”

吴邪收起笑,道:“妈不喜欢她,你知道的吧?”肯定会在家里念叨。

果不其然,张起灵回了个肯定音。

吴邪道:“让她急一段时间,锻炼承受能力。”

张起灵蹙起眉,有些凝重地看着他。

吴邪笑道:“我是注定不会让他们省心了。”顿了顿,“这么看我干吗?你以为我真过段时间就跑回去下跪摊牌啊?你才多大。”

张起灵摇了摇头,道:“以后少喝酒。”

吴邪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这罪不好受,昨天犯浑,以后求我我都不喝那么多。”

摸出手机玩了一会,吴邪兀地一皱眉,道:“你不是有钢琴课么?”

张起灵道:“请过假了。”

吴邪一咧嘴:“什么时候?”

张起灵道:“中午,午睡闹铃响,发了短信。”

吴邪皱眉:“闹铃?”

张起灵道:“你睡太死了。”

吴邪:“……”又道,“这不行啊,我得跟黑眼镜好好聊聊,怎么你自己发个短信就准假了?当家长是空气啊?”

张起灵懒得理他。

吴邪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相识十年,有些东西忽然变了,相处模式却没有多大改变。吴邪觉得,他对张起灵的感觉就好像一杯咖啡,原本是纯净的黑咖,在不知不觉间被加了方糖,一块,两块,日积月累,直到有一天,糖分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味蕾承受不住甜腻,才不得不承认,液体已经不纯了——然而到底是一杯咖啡,混进去的方糖不可能反客为主。

他们先是兄弟,才是恋人。

不过作为哥哥也好,恋人也好,于情于理,他都该为两人关系彻底的转好认真庆祝一下。算了算这个月的账务,有点肉疼,但还是带着张起灵去吃了龙虾。张起灵不大赞同,他更觉得非去不可了,牛脾气上来,拍板道:“我高兴,乐意,钱是自己挣的,没偷没抢没向爸妈伸手——一句话,吃不吃?”

结果就是张起灵给辣得嘴唇微肿。

见他一张嘴红彤彤的,喝了水又张嘴吸气,脸上表情却是让胶水固定了似的没有丝毫变化,吴邪笑得腹痛。但手上还是将自己那杯凉下来的茶水递过去,再将他的空茶杯拿过来,加满水,又从辣椒堆里翻出一只龙虾,剥壳,放入茶水里涮一道,再夹到张起灵碗里。

张起灵缓了一会,把碗里的虾肉吃了。

吴邪又剥了一只,涮一道,放入他碗里,道:“这家半年前才开的,也就跟着小花来吃过两次,够辣够爽,没料到你吃辣已经弱到这个份上了。”

其实吴邪也觉得这话有点夸张了,张起灵不是不吃辣,只是耐辣能力和他们这群狂魔不能比。一般的菜式对他没什么威胁,吴妈妈做菜也是微辣到中辣层次。

张起灵道:“吃辣太多对胃不好。”

吴邪道:“我这胃牛逼着呢。”

张起灵道:“未雨绸缪。”

吴邪耸肩。

张起灵道:“你饮食习惯不好。”

吴邪抬手,把手里的虾肉一涮,直接塞进他嘴里。

张起灵垂下眼睑,乖乖把肉嚼碎咽下,似乎叹了口气,起身把那杯茶水端过来,道:“我自己来,你也吃。”

肚子饱了,两人一张脸却是蒸过桑拿似的,额角上也爬满汗粒,张起灵前额上的刘海厚一些,影响不大,吴邪脑门上那又薄又短的一层就不一样了,淋了雨似的。拿纸巾把额头擦干净,他便把头发往后一抹,发丝不够长,杂草一样乱翘,看起来颇为扎手。

“今晚回去睡么?”

张起灵道:“在你这。”

吴邪点头,边掏出手机,“我跟爸妈说一声。”

拨了号码就向老娘报告了,吴妈妈当然没意见,三两句就结束通话。

吴邪摇了摇手机,冲张起灵道:“八成在打麻将,我话没说完呢就挂了。”

张起灵目光柔和,没接话。

吴邪又道:“怎么就从来不担心你作业?这礼拜六一大早就甩手过来了,也不问我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作业不用拿了,琴不用练了?”

张起灵道:“那是对你。”

吴邪撇嘴:“一碗水端不平。”

张起灵充耳不闻。

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吴邪才叫服务员过来,结了账,两人到站牌处等公交。吴邪忽然道:“反正明天也没事,叫上小花黎簇几个,去吃露天烧烤?”

 

大冷天说吃烧烤,一呼百应。结果再听是露天的,还得自备食材,一帮人鸡血劲又没了。最终还是吴邪主动请缨去超市,其余人等直接到目的地等候,才又活跃起来。吴邪赶早就和张起灵一起去了离家不远的超市,按一帮人要求买辣椒面、胡椒面、孜然、蜂蜜,称了鸡翅五花肉牛肉鱼丸等荤菜若干,再挑了玉米土豆韭菜豆腐干等大包小包素菜,搭上出租,往解雨臣家附近那个休闲公园赶。地点是解雨臣选的,环境好,价格也公道。在公园游乐场附近的小树林里,老板提供桌椅、烤盘和碗具,帮忙收洗。

路程有些远,吴邪还在出租上补了个小觉,醒来时候脑袋在张起灵肩膀上,作势要挪开,动作一顿,又赖回去。张起灵略微一改坐姿,匆匆瞥了瞥后视镜,扭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吻,蜻蜓点水似的,又若无其事看窗外去了。

抵达时候已经十一点,阳光正暖。已经有几桌人开始烧烤,吵吵嚷嚷的,大多是学生。林子里种的是柏树,有些年龄了,但并不密集,只是在这个季度略显多余——挨着树木的桌椅给掩在树荫里,零零碎碎几片柏树叶被风推攮着在上面扫动,而采光好的几个位置已经炊烟袅袅。吴邪和张起灵提着东西进去时候,就看见解雨臣几人聚在树荫下打牌,可怜巴巴的。

黎簇一见吴邪,一阵风似的溜过来把东西接了,还不忘谄媚道:“老大辛苦,快过去喝茶。”

吴邪道:“早知道我辛苦,你怎么不去采购?”

张起灵同黎簇把几个肿胀的口袋放到桌上,苏万和霍秀秀、汪晓媛立马放下牌,起身把东西一件一件从口袋中清点出来,再分工切洗。解雨臣正收拾牌桌,吴邪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不动了,又见张起灵拿了茄子往水龙头处走,忙一把抓住他胳膊,“接下来轮到他们干活了,坐下休息。”

张起灵不言,把东西放回口袋里,在吴邪身边坐下,拿起水壶到了两杯茶。吴邪马上接了一杯来喝,不是什么好茶,但水温正好,暖身又解渴,一口气就喝完。张起灵刚放下水壶,一看情形,又给他添满,他却不再喝了。

把牌放回盒子里,解雨臣掏出手机滑了一下屏幕,又抬头道:“汪晓媛来了,没事吧?”

当然不是问张起灵一个人。

回答是吴邪:“多久的事了,我家小孩没这么小心眼。”

解雨臣笑道:“哟,我都做好你甩手走人的准备了。”

吴邪道:“我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么?”

解雨臣只是笑。

吴邪被他看得心虚,低头又把半杯茶水喝了。

其实要不是上次去鱼庄时候和张起灵说开了,汪晓媛出现的场合,他肯定是要想办法带张起灵走的。当然不会当面离场,给黎簇难堪——毕竟这孩子不知情。但一直以来,他看到汪晓媛就会想起当年的那句话,连他都忘不了,何况张起灵——他肯定不会容忍他被迫回忆那件事。但现在,他已经非常了解张起灵的意思了。

吴邪和张起灵不帮忙,解雨臣也堂而皇之地坐在这聊天。黎簇几人烤着太阳整理食材,倒也没什么怨言,说说笑笑的,有时候声音大了,吴邪这边都能听清内容。

把蔬肉洗净,或切块或切片,穿成串,放进盘子里,陆续送来桌上,吴邪三人刷油的刷油,翻面的翻面——解雨臣烧烤技术特别好,逐渐的,吴邪和张起灵都成打下手的,再后来,吴邪干脆吃上了,只有张起灵还拿着油刷,在解雨臣指挥下把网面搞得呲呲冒烟。

等最后一盘食材端上来,桌上已经有两三盘熟食了。忙得满头汗的几人环桌坐下,苏万咬了首先就抢了串牛肉,吃下一片,道:“我比较喜欢只刷孜然。”

被解雨臣一个斜眼堵哑巴了。

秀秀给张起灵递了半只烧茄子过来,道:“吴邪,见你家张小哥一面还真不容易,倒是听霍玲常说。”

霍秀秀也是学着胖子喊的称呼。

张起灵端起盘子,把茄子接好,道了声谢。

吴邪道:“别说他,你连我都没怎么见着,忙什么呢?”

霍秀秀道:“我能忙什么呀,你和解雨臣玩都不带我了。”

吴邪笑道:“上次去鱼庄你不来,老痒他妈出院,我妈请客你也不来,怎么带你玩啊?”

霍秀秀抿着嘴笑,有些撒娇的意味。

 

提到老痒的母亲,烧烤结束后吴邪又带着张起灵去了老痒家。老痒走后,恰好他心里有事,工作又忙,还没过去探望过,倒是解雨臣信守承诺,已经提着营养品奔走两三趟。下午散伙前吴邪向他提接下来的安排,问要不要一起去,结果说霍家有点事,便带着霍秀秀走了。

解雨臣找来的这位保姆挺讨老痒母亲喜欢,姓胡,四十出头的农村妇女,皮肤已经斑纹横生了,儿子已经和吴邪差不多年纪,来城里已经有些年份,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母子俩窝在筒子楼里,邻里不大友好,遭够了罪。

“解姐福气好。”

饭桌上,胡婶一边剔碗里的鳜鱼鱼刺一边感叹。她剔鱼的技术很好,大块鱼肉从一排鱼刺上滑下来,再慢慢除去坚硬一些的小绒刺,然后夹到老痒母亲碗里。鱼肚子上的骨架还是完好的。

“儿子有出息,朋友也交得好。解总监来了三趟,手上都没空着,今天又是小吴,我来这就买过一次菜。”

她只是抿着嘴笑,眼里渗出几分苦。

老痒母亲笑道:“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都跟亲儿子一样,老痒最不懂事。”又道,“小胡在工地上挺危险的,回头我问问雨臣,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闲职,跟办公室的待遇不能比,但好歹有个保障。”

胡婶道:“怎么能让解姐去讨这个人情,不碍事,年轻人吃点苦应该的。”

吴邪道:“胡婶你这就太高看解雨臣了,解阿姨的事,他哪敢记什么人情?小时候没少上解阿姨这讨东西吃才是真的。”

老痒母亲笑起来,道:“我要是见外了,他第一个不高兴。”

事情就这么谈下来。

又说到胡婶的儿子,有张起灵这么大时候就没念书了,在县城里搬砖头,累出病来,年纪实在太小了。然后又跟着村子里几个同龄人跑货物,被人坑了钱,再也不敢经商。琢磨了半个月,把老家房子卖了,带着母亲进城来打拼。本以为一切都会好的,但显然这个城市和他听说的不一样,这里有很多就业机会,发财成功的路,但每一条都不是那么好走。一张学历,可以卡住太多通道,一张关系网,可以遮去很大一片天光。二十岁的青年处处碰壁,交了房租后险些连母子俩的伙食费都应付不起。随后,胡婶也跟着出门找事干,做点杂活,人能干,就被老板娘介绍做保姆了。

胡婶道:“有一次,遇到两个男人,同性恋的。”

她一双眼睛给鱼尾纹和眼袋缠绕着,像木雕工艺品一样,这个时候瞪得老大,眉心拧打着,额头上古铜色皮肤皱起来,像要夹死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结过婚,生了小孩,又离了,两个大男人带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我去的时候,小孩瘦的跟猴似的,吐奶,两个人什么好奶粉都买了,没招。”

老痒母亲道:“还有这种事呀?”

胡婶道:“可不是,孩子就得靠女人照顾着。男人懂什么?”

老痒母亲道:“离婚时候就该把孩子给母亲。”

胡婶道:“听说是那女人不要,恨死这男人了,孩子也不想看到。”

老痒母亲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的肉。”

胡婶道:“说男方结婚以前就跟男人好了,给家里逼的才结的婚,后来非要离,跟家里也闹翻了。在的是机关单位,工作也没了,出去务工,没多久又没干了,他那伴不让去,让他跟着朋友做生意。这伴也有点能耐,说是什么公司的部门经理。一表人才的,但家里也早不管他了,这何苦呢?”

老痒母亲社交窄,大概也没听过这种事,消化了好久才道:“两个男人,怎么过哦……”

胡婶道:“我说吧,男人和女人才是能过日子的,要不老天爷怎么造了男人又造女人呢?要的就是传宗接代,男人能干活,女人心细。两个男人……我也是来城里才见着这种事喏。”

两个女人唉声叹气。最后还是老痒母亲笑道:“咱们儿子不是好好的么,你家小胡都谈女朋友了不是?”

胡婶立马眉飞色舞起来:“那姑娘我是真的喜欢,家里也是农村的,不端架子,能吃苦,嘴也甜。”

老痒母亲笑道:“我又羡慕你了。我家小扬在军校一待就四年,毕业以后追一个姑娘,没到手,现在都没情况。”

胡婶笑道:“小扬还追不到女孩子呀?多好的条件。”

老痒母亲道:“眼界太高,是哪个师长家的千金来着,我早说人家看不上就算了,条件合适的姑娘还不多么?”

胡婶道:“急什么,还年轻呢。”

老痒母亲道:“我也不急,就看到小吴那女朋友时候又想催小扬找了。”又对吴邪到,“怎么没带云朵来呀?”

吴邪一愣,笑道:“我们俩没在一起了。”

老痒母亲惊异道:“分啦?好好的怎么就分了呢?吵架?”

吴邪划了几口饭,边咀嚼边摇头,咽下去以后才道:“没吵,就是不合适。”

老痒母亲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也是,大了你好多吧?”

吴邪点了点头,笑道:“也不是这个问题。”

饭桌上忽然就沉静下来。胡婶也不方便插话。

许久,老痒母亲才笑了笑,道:“算了,好比小扬说的,不是一代人,代沟呢。你们几个在想什么我是琢磨不出了。”又对张起灵道,“起灵以后做个好男人,别跟你哥他们几个学,一个死脑筋,一个死不正经,另两个净惹姑娘伤心!”

张起灵已经吃完饭,正在喝汤,闻言停下动作,汤碗捧在手里,瞥了吴邪一眼,眼中洒了几点笑意,像阳光下的零散一地的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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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了,回LFT同步更新。

一口气搬完,任性,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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