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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情千尺 最误人

不眠番外 双人床与高中日记

双人床与高中日记

 

这个夏天,用胖子的话概括就是——老天都他妈热恋了。

这种气温,饶是吴邪和张起灵也不乐意黏在一块睡了,空调也拯救不了两个一米八男人挤单人床的燥热。上半夜倒是乐得开心,下半夜就没法过。吴邪睡相不好,本来就不安分,半夜把腿搭到张起灵腰上,膝盖顶到张起灵重要部位也是常事,现在气温一高,更变本加厉,直接踢人下床了。头几晚上张起灵还很耐心,从地板上爬回去,帮吴邪把薄毯拉开一些,继续睡。持续一星期,干脆躺地板上睡。再过了三天,吃晚饭时候,吴邪收到张起灵要换张双人床的决议。

吴邪心里发堵,还是点了头,说床他来买,当然被驳回了。

不是说床只能一张?想归想,没敢问。但心里的不愉快还是没完全压抑住,抓住空闲就往外跑,最后是张起灵一个人去挑,礼拜六让人把家具送了过来。原先的单人床搬到张起灵的书房里,卧室稍微改了一下布局,衣柜移到床的位置,双人床走向不变,移到中间,不靠墙,两个人下床都方便。空调从床尾对着床头吹。

 

后来一个星期,席卷半个中国的大雨不期而至。据说是某些人拿手机对某人点烟求雨的效果,雨水来得爽快,像出生孩子的眼泪,毫不拖泥带水,有些陈旧的背街背巷,路面窄,排水差,淹到了脚踝。头几天倒是深得人心,后来雨势越来越缠绵,人到底是排斥阴雨的,骂声跟小巷子里的积水一齐涨起来。胖子也参与过求雨事件,被骂得挺惨。

就在这几天里,吴邪和张起灵从双人床上的背对背,到了分房睡。

吴邪睡卧室的双人床,有空调,睡前闷热,开了冷气忘记关,半夜打着哆嗦起来摸开关。顺便把耳朵贴门上听对门的动静——当然是毫无动静。

乐得凉快。

给自己扔出四个字,打个哈欠又钻回床上。

事情的起因在一本日记,十年前文具店里烂多的那类笔记本,软皮,三十二开,纸质一般,封皮也已经卷角了。吴邪高中时候写的,他以前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一来爱好写作,为练笔,二来也是纯粹想把一些事记录下来。大概是当时搬书过来时候粗心,没归类好,这本日记夹进了古龙小说集里。新床买来的第一天晚上,张起灵到他书房找书看,就发现了这本。当时他也在那间书房,忙凑着笔记本写稿,张起灵问能不能看,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等临近十二点,关了文档准备离开书房,才想起日记里的内容。

几乎半本日记的笔墨都压在一个女生身上,严格意义上的初恋,第一个搞到手的姑娘——当然,不是九零零零后所谓的“搞到手”。但也够他悔的了。高中时候文艺一点,有时候很简单一件事,经过脑内加工,会叙述出言情小说特有的色彩。东野圭吾说过,每个写日记的人,其实潜意识里都想象着有人在看。所以日记并不会完全写实——何况当时还走文青路线。

走进客厅时候灯已经关了。匆匆忙忙走到卧室外,拧开门看了一眼,张起灵在里面,人大概已经睡了,台灯还给他留着。吴邪心跳逐渐平稳下来,轻手轻脚关了门,去浴室冲澡。

最近浴袍也懒得穿了,一条内裤就满屋跑。冲完澡,吴邪照常光着上身再回卧室,关好门,张起灵大概已经睡熟,侧着身子朝外睡,薄毯拉到腰,没脱背心。台灯那点微弱的光打在安静的睡颜上,坚硬的五官像经过羽化处理,变得柔和起来。吴邪放轻脚步,贼一样摸过去,弯腰亲了一口。恍然回神,视线往床头柜上扫了一遍,不见日记。轻手轻脚把地板也搜寻一通,半片纸屑都不见。也许在他书房里?马上又打消了过去找的念头。他还没擅自翻过张起灵的书架和办公桌。两个人心里还是有把持,再如何喜欢,还是要给对方留一点私人空间。今天完全是他自作孽。

又走回张起灵那边,准备关台灯,视线再次掠过他的脸时候忽然一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枕头下面?应该还没看到恋爱部分?现在拿回去,明天随便搪塞个理由,张起灵屁也不会放一个。

那,说干就干?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手伸过去,钻到枕头底下,手掌尽量放平,动作慢成蜗牛爬。浑身血液倒涌,比小时候去他爸房里偷西装穿还紧张。半只手掌进去,什么也摸不到,他皱了皱眉,看了张起灵一眼,又往更深处摸。

没有。

思忖良久,只好把手退回来,然而才抽回半截,手就被抓住了,他心口猛地一跳,垂眼看去,张起灵大睁着眼睛,目光清明得很,哪里还有睡意。一股火窜上头顶,想挣开他的手,手腕却像上了镣铐似的,除非把手砍了,才能全身而退。只好放弃,任他箍着,迎上他的视线,良久,道:“没睡?”

没回音。

早料到。吴邪抿了抿嘴,又道:“我拿日记,还以为你睡了。”

张起灵盯着他看了半天,松开手,道:“扔了。”

吴邪一怔,“扔了?”

张起灵合上眼。又装死。吴邪盯了他好一会,站起身,捻灭台灯,关了空调,绕到另一边,上床睡了。很宽的床,背对背睡床沿根本碰不到一起,还是盖同一条摊子,中间空着,感觉很不自在。吴邪一夜没睡好,一直到天亮,也没再把腿搭到张起灵腰上。

一旦吴邪不说话,两个人的生活就跟默片没两样了。不交流,但至少还有默契,不会不打招呼就不回家吃饭,冰箱空了还是轮流去超市。晚上各窝各的书房看书上网,到点回卧室熄灯睡觉。吴邪一连几晚上没睡好,不敢睡熟,就怕早上起来又整个贴到张起灵那去。坚持三个晚上,第四天终于耐不住背后空牢牢的感觉,往后缩了缩,睡到床中心,挨近张起灵的背,没靠过去。

“睡了没?”试探着问了一声。

还真得到了回音。

吴邪停顿一会,道:“你真的够了,谁没有一点过去?十多年前的事,你别让我觉得看错你行不行?”

张起灵不说话。

吴邪又道:“你要我怎么样?把高中时候的东西一起撕了,当那三年压根没存在过?”又是一阵寂静,吴邪掀开被子,下床穿拖鞋,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张起灵也下床了。率先去开门,他还来不及问,就听他道:“我过去,你睡这间。”

像长年累月下来给杂物堵了的旧筛子,吴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什么都能被他一眼洞穿——不能说洞穿,要是真如此,怎么会“体贴”到主动替他过去?至少应该留住人吧?他最擅长这样,不温不火,以最温柔的形式给他一耳光,把他架在高处,找不到下去的路。

咯吱一声,门开了个口子,又关上,还有什么也一并裂开了。

一个人睡,不用担心早上醒来整个贴在张起灵身上下不了台,还是睡不好。床太大了,像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大约持续了一礼拜。张起灵出去应酬,还是按时发了短信,吴邪没回。晚饭随便买份快餐就应付了。天没黑就钻进书房埋头写稿,上礼拜就已经写完一半,发给老痒,昨天收到回复,说照这样下去过终审没问题,他的同事也很看好,等写完再提交最后审核。他又把这两天写的发过去,今天一上线,被喷得一塌糊涂,老痒跟他说话向来不绕弯子,意见就两个字:重写。

吴邪心里也有底,干脆利落,马上彻底删除。这两天不能写了,只能暂时歇一歇。关掉WORD界面,他打开PPTV翻电影,打算随便看两部就睡了。翻的是喜剧,美式幽默一直和他的笑点相合,一个多小时看下来心情也好了许多,没有听片尾曲的习惯,关闭后又开始找下一部,才翻了两页,手机忽然响起来,以为是解语臣又约活动,脑子里迅速打了个回绝的草稿,结果翻出来一看,是黑眼镜。他盯着手机愣了几秒才按了接听。

“小三爷?”

那边乱糟糟的,黑眼镜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吴邪应了一声。黑眼镜又道:“现在有空么?”

吴邪道:“在家。”

黑眼镜道:“我给你地址,就现在,你来接哑巴?我走不开。”

吴邪一愣,马上关了窗口,鼠标移到左下角关机,道:“他没开车?”

黑眼镜道:“喝多了点,只能叫出租。”

吴邪一边站起来,摸了摸裤腰,没钥匙。这两天昏昏叨叨的,也不知道随手放到哪了。回家时候好像先进了书房开电脑?桌上乱糟糟的都是书,心里一阵烦躁,一通乱翻,几本砸到了地上也不顾,但找东西就是这样,越是急越找不见,又想到张起灵在那边醉醺醺的样子,抓起一本就往地上甩。“啪嗒”一声,书籍先着地,砸得太响,大概黑眼镜也听到了,问怎么了,吴邪也不理——就在刚刚扔开的那本书下面,他看见了日记。

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时候放回来的?

脑子里嗡嗡一阵响,又隐约听见黑眼镜道:“欸欸,先别发火。今天我要帮哑巴说句话,他向来不多沾酒,今天这广告公司的娘们太他妈能喝,整一个酒罐子,就咬准他灌。这两天他也心情不好,我给他挡也是好心没好报。”

吴邪总算把注意力从日记上拔回来,余光瞥见钥匙,就在笔记本后面,本子张得太开,给挡住了。拿起来挂到腰上,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过来了,你先别出来让他吹风,雨刚停,有点冷。”

黑眼镜笑道:“行,你到了再给我电话。”

吴邪顺手娶了沙发上的外套,拧开门出去,关上门,正准备跟黑眼镜说挂了,忽然停他道:“跟老裘干,迟早饿死。小三爷考不考虑跳槽?”

吴邪一愣,道:“跳什么槽?”

黑眼镜道:“我跟哑巴这几天都在商量……没跟你说?”

吴邪心口给刺了一下。

半天得不到回复,黑眼镜又道:“我们服务器老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们也知道。五一那次就给我们整得半死,累死累活,论坛上挨了一身口水。本来就是服务器的原因占大头,这几天小问题特别多,你们那边也一个接一个反应。就这礼拜一,哑巴跟老裘提了更换服务器的事,那老头没脑子,不答应。哑巴被喷得挺惨,说主要还是我们的问题。”

吴邪没说话。

礼拜一,就是翻日记的那天。

走到楼下,挂断前听黑眼镜又补了一句:“省点小钱,今后流量流失才要亏大钱。”

已经顾不了钱不钱的,他脑子里全是张起灵。

 

把张起灵塞进出租后座,吴邪对黑眼镜道了谢,被后者取笑了一通——真成准媳妇了。不给吴邪发作的机会,扔完话就溜了,张起灵撤了,他还要回去撑一会。和司机说了地址,吴邪关上车门。张起灵紧靠着另一边坐,他也没挨过去。黑眼镜说该吐的已经吐干了。现在看他没有太难受的样子,吴邪心落了一截。都说平常话少的人喝了酒发差特别大,张起灵是个例外,车子跑完两个十字路口也没听他说一句话。一直盯着窗外,目光像八爪鱼一样钉在玻璃窗上。吴邪干脆就看他,眼睛盯累了,视线稍微移开一下,这一来有了大收获,目光转到后视镜上的时候,恰好抓到张起灵偷瞄过来。吴邪盯过去,他又闪开,继续看窗外。毕竟醉了,跟平常也不是完全一样?吴邪来了兴致,又假装移开视线,盯住后视镜守株待兔,和宋国那个农民的结果不同,他遇到一只喝醉的傻兔子,没一会,大兔子的视线又飘过来,再次让吴邪抓个正着,又若无其事闪开。如此循环,给抓了不下五次,吴邪的笑憋了又憋,肚子都快炸了,再等,傻兔子总算不撞了。

以为他学聪明了,再仔细一看,竟然歪头靠着窗户睡着了。吴邪想了一会,手伸过去拍拍他的肩,屁股往中间挪了一点,还没睡熟,他很快醒过来,一脸懒散地看他,还皱了皱眉。吴邪继续憋笑,指指自己右肩膀,道:“这边睡。”张起灵盯着他的肩膀看了好一会,眼里透出一丝狐疑,吴邪又道:“不用看,有肉,软着呢。”

又思索一通,才往这这边攒了攒,跟胶布似的紧贴住他,头靠过来,合眼。吴邪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缓了一会,确定不是在做梦,抬起一只手搂住他。司机忽然道:“喝这么多?”

吴邪笑道:“刚失恋。”

司机一愣,道:“给甩了?多大个女人,没了再找嘛。”

吴邪点点头,道:“我也这么跟他说,没办法,死心眼,没那人活不下去了。”

司机叹了生气:“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生活好了,恋爱至上了。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放我们小时候去,填饱肚子就偷乐了。”

吴邪道:“可不是,就该把他扔你们那年代去体验一把。”

司机笑了:“不过时代不同了不是?”

吴邪道:“不同也不能这样吧?你看他这样,我送他到家,要是一个转背,他自我了断了怎么办?”

司机愣了愣,道:“喝醉了脑子不清醒,你真得守着。”

吴邪笑了笑,没答话了。

 

到小区门口,付了钱,把张起灵拽下车,问能不能自己走,他点头,吴邪也就不扶了。两个人一路走到单元楼下,不是逞强,张起灵还真能走稳,跟个没事人一样。单元楼门一般都虚掩着,今天给锁了。吴邪把钥匙串和手机一块摸出来,一手照光一手找钥匙。好容易找对了,钥匙刚插进锁孔,肩膀忽然被紧紧钳住,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一整个拖到墙角,按在水泥墙面上。手里还握着手机,来不及回搂张起灵的腰,他就把脸凑了过来,没有吻,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酒气铺天盖地压上来,吴邪皱了皱眉。借着月光,忽然见张起灵笑了一下。

他一愣,默默把手机揣回包里。两只手都空下来,视线瞟了一眼四周,确定安全,才把手环到张起灵腰上。

“笑什么?”

张起灵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道:“谁把我甩了?”

略微一愣,吴邪道:“又装睡?”

“没那人活不下去。”张起灵轻声道。

一股燥热从耳根往脸上窜,吴邪沉默片刻,道:“我没安眠药。”

张起灵不说话,用鼻尖磨了磨他的鼻尖,对峙半晌,松开手,转回门前面。手放到钥匙上,“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他推门走了进去。吴邪跟不上他的思维,还是加紧脚步跟了进去。一直沉默到家门口,张起灵轻车熟路地找准钥匙,开了门,吴邪尾巴一样跟进去,把门锁好,在玄关一块换好鞋,张起灵忽然拽住他的衣摆。

吴邪抬手开了灯,道:“别闹,给你找东西。”

还真马上放开了。有点意外,明明顺了意思,吴邪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走进厨房,从冰箱翻了一杯酸奶出来。跟解雨臣出去,喝得头疼的次数也不少,常备酸奶醒酒,这点他倒是经验丰富。回客厅不见人,往卧室那边走,果然,里面灯亮着了。张起灵坐在床上,双手拄在两边,像等着听故事的小孩。听见动静,视线马上落过来。

吴邪走过去,边递酸奶边道:“喝完先洗澡。”

张起灵点点头,接过酸奶,吴邪已经插好吸管,他只管喝。咕噜咕噜几声过去,就见他松开吸管,把杯子捏瘪,随手放到床头柜上,抬头盯吴邪。吴邪也盯他——这一看,倒给他又发现了新东西。喝醉的张起灵眼睛比往常要亮,像玻璃弹珠放到日光里,他眨一下眼睛,光泽会跟着闪。吴邪被他盯得不自在,催他去洗澡,后者跟聋了似的,岿然不动。吴邪一皱眉,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推了一下,手马上给张起灵按住。

“日记我放回去了。”

吴邪一怔。果真是喝了酒——会说这种话。他只好点头。两个人一齐沉默下来,没吵架也像又吵了一样。大约两分钟过去,张起灵站起来,要洗澡去了?吴邪跨出去一把拽住他,勾住脖子,脸紧跟着凑过去,他忽然一闪,吴邪根本追不上,对准嘴巴过去的吻落到耳朵下面。整个人霜打了一样僵住。

张起灵却没有再走的意思,声音压低了一点:“嘴里酒味重。”

又给他弄得一愣,吴邪紧绷的身子蓦地放松下来,笑了笑:“想法还挺多。”

张起灵垂下眼睑,过了一会才道:“你的过去怎么样,都没关系。”

吴邪抬眼去看他的眼睛,暗沉沉的。

“只要我不是。”

吴邪觉得心脏被什么怪物啃了一口。沉默良久,低下头去捞他的右手,抬到腰前,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穿进他的指缝里,曲起关节,握紧。张起灵的手心难得这么烫,像把全身的热量都凝聚过来,他两个人的手掌间生出只火炉。

吴邪准备了一箩筐话,都是服务器的事,这下全烂在肚子里,成为一堆废渣。很长一段沉默过去,废渣化成一句话脱了口。

“明天把旧床卖了。”

张起灵抿了抿嘴,笑起来,点了点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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