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

柔情千尺 最误人

[瓶邪]后知后觉 2(5.1)

那年吴邪十四岁。

礼拜六,没上学,跟家里人一起去参加他爷爷一位故友的葬礼。老人只有一个儿子,车祸死得早,吴邪记得那位寡言的叔叔,参加那次葬礼时候他还小,戴着红领巾?五六年前的样子。之后听大人说张叔叔的老婆跟人跑了,尸骨未寒的,简直不要脸。

出席葬礼的大多是老人年轻时的朋友,解连环代表他父亲出席,霍老太也从北京赶过来,解雨臣和霍秀秀因为课程的关系,留在北京,葬礼上只有吴邪和老人的孙子两个孩子。

大人们聚在灵位前哀悼,吴邪干站着插不上话。那时候智能手机还在娘胎里,父母经常出差,给他配了只小灵通,翻盖的,黄底板黑字体,翻来覆去就两个游戏,贪食蛇,俄罗斯方块。玩了不到十分钟就腻了,他找了位置坐下来看来往人群。某某头发翘起一撮,某某鼻子又塌又扁像颗被菜刀敲了一下的蒜……挨个数下去,给他发现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窝在不远处一张小矮凳上,躬着背,缩成一只不算圆滚的小球,大概很久没理发了,前额的刘海垂到眼睛上,一看就不舒服,让人想伸手帮他拨开。小孩脑袋微微仰起,隐约露出的眼睛黑溜溜的,目光落在发黄的天花板上。

忽然就想起爷爷前天说的,二叔大概会收养张爷爷的孙子。

他犹豫了一会,向那小孩走过去。小孩就像没有察觉他的靠近,还是一动不动。他在他面前停下了,顿了顿,猫下身子,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好一会,小孩才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

笑容稍微僵了一下,吴邪耸耸肩,又道:“以后我二叔会照顾你……”略微一顿,“可以叫我哥哥,哦……我叫吴邪。”

小孩盯住地板,还是没反应。

吴邪想了想,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椅背,发一会呆,又扭头看看小孩,挠挠头,换个姿势——翘起腿抖了几下,又放下去。百无聊赖,连打几个哈欠,掏出手机,道:“会打游戏吗?我教你打游戏。”

还是被忽略了。

后事是由张爷爷的弟兄姐妹办的,张家一脉人很多,吴邪至今也辨不清人,最怕如此,叔叔伯伯婶婶阿姨数不胜数,大人倒最喜欢这套——你穿开裆裤那会我还抱过你;小学时候来过我家呢,小不点一个,转眼这么大啦?越长越帅……做晚辈的,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能赔笑,父母说这是某某阿姨,某某叔叔,嘴上抹点蜜叫上一声。都是这小孩的表亲,这么多人,他都记不过来的数量——小孩被踢到他爷爷手里。

吴邪摸了摸鼻子,盯着他看,小孩还是垂着眼睑不看他,小手乖乖放在大腿上,任谁看了,都会软了心。但没有人,没有人过来看看他好不好。抛弃——对,吴邪忽然想到这个词,这个小孩,好像被时间,被世界抛弃了。人声鼎沸,他却被关入一道透明的玻璃墙里,他能看到世界,世界却看不到他。

怪可怜的。

盯着小孩白糯糯的脸蛋,吴邪兀自想。假设,假设他爷爷去世了,父母也双亡,他会沦落到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收养的地步?不可能,他有二叔,三叔,再不济也有解雨臣那个表亲。而这个小孩,好像就这么与世界失去联系,像一艘迷航的游轮,风雨,雷电,巨浪——很多东西,都能轻而易举给他致命一击。

吴邪推了推他,道:“你爷爷能看见你,信不信?”

小孩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曲起来,轻轻抓住单薄的布料。吴邪眼睛挺贼,马上给他捕捉到这一细节,继续道:“人死,都讲个头七,这七天鬼魂是不会走的。死者也会贪恋人世,会有牵挂,他们会在某个角落看着活着的人。在我乡下老家,头七过后会做法事,让死者渡桥,这才算送走。这七天,如果灵魂放不下,就不过桥,转不了世,变为孤魂野鬼,无依无靠。”略微一顿,“你得让爷爷安心,否则他放不下,就不走。”

小孩一双手已经抓紧了大腿上的布料,脑袋埋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吴邪怕把他吓着了,忙笑起来,道:“所以,你要乖。”

没有答音,吴邪也闭了嘴,陪他发呆。大人们的闲聊声都稀疏起来,正是下午,人也有些倦意,最后只剩几位女眷在话家常,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小,却冗长,像奶奶绕的纯白棉线,一圈一圈裹起来,没有花色,看不见尽头。

想想还是决定再尝试一次,马上就做了,伸出手去摸小孩的头,“叫什么名字?”

他妈说了句话,一个女人笑起来,笑声很夸张,像破烂的风琴在演奏,聒得耳朵疼。

小孩往后挪了一下,躲开他的手。

“张起灵。”

声音不大,还是给他听得清清楚楚。

 

------------------------4.2-------------------------

吴邪在八中念书,在市里排行第三的学校了,离家近,不用住校。每天放学老痒、解雨臣、胖子他们四人一道,解雨臣最先岔开,然后是胖子,老痒他们俩住一个小区,同一幢楼,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小时候没少一起闯过祸,在这片旧楼房里小有名气。也没少打过架,印象最深的是吵架吵毛了,老痒扒了吴邪裤子,后者打掉他一颗门牙——好在两家大人关系好,孩子怎么闹也不膈应。小孩也不记仇,感情是打出来的,你打我我打你,再齐心协力揍别人——话虽如此,吴邪还是继承了他父亲那股书卷气,读书方面不算很上心,却天生有灵气,成绩一直中游偏上,到了五六年级,数学优势越来越明显,总成绩在班上也靠前了。老痒不一样,人太皮,一年级起成绩就一般,行为散漫,他妈没少被班主任请喝茶。但到了六年级,为了跟吴邪进一所中学,倒也用心了一年,好歹勉强挤进了八中。家里又走了关系,把两人调到同一班,如愿以偿,又可以一起混三年。解雨臣跟吴邪是表亲,小时候一起玩过,恰巧也进了八中,老痒跟吴邪的事他自然是知晓的,总是嘲笑老痒道:“跟屁虫,以后他娶老婆,你也要搬进去?”

老痒道:“你他妈放……放屁。爷连他和他老婆一……一起娶了!”

胖子道:“多大仇啊你这是?”

吴邪笑道:“一颗门牙的呢,仇可大了。”

老痒伸脚就要踹他,给他嬉皮笑脸躲过去了。

这天放学,四人骑车飙了一段路,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解雨臣忽然道:“老痒,这次严重危机啊,我可给你拉个警报,那小孩特别漂亮,皮肤白,眼睛又大又亮,比小姑娘还好看。”

老痒道:“你说吴邪家新……新来那个小孩?操,的确漂亮,老子一眼看……看过去,以为吴邪他爹给他找了个童养媳。”

胖子道:“怎么你们都见过?”

吴邪道:“小花在张家就见过了。老痒是听了她妈说,就溜我家来了。”

上个礼拜天,他妈把张起灵带回来,吴邪之前有听说这事,但不确定,也没跟朋友提起。头天饭桌上爸妈说明天张起灵就会过来,说定了,由他们带这孩子,吴邪还吃了一惊,问之前不是说好二叔带?他二叔三叔都没小孩,不过三叔还年轻,痞气也重,还是个老小子,交给他老爷子不放心。二叔稳重,心思慎密,耐心极佳,小孩交给他是再合适不过的。

他妈解释说小孩话太少,不和人交流,原本就是由张爷爷带着,成了这种性格。他们一家商量下来,还是觉得该让小孩接触一个完整的家庭,家里有个女人,对小孩性格的扭转增益会大一些。

第二天懒觉还没睡够,就被他妈掀了被子,说张起灵接过来了,就在客厅,下去跟弟弟说说话。吴邪头晚上打游戏到两点,才睡五个小时,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头发像鸟巢,还带着起床气,眉毛拧成一团跟他妈顶嘴,不过跟老娘斗智斗勇这么多年,还是有几分经验的,赶在他妈发火揍人之前,他已经张开眼睛一骨碌钻出了房间。

有句话说得好,乐极生悲。

成功玩了老娘一把,他还得意着,也就没想到家里还有别人,穿一条内裤就溜到卫生间外,扭开门,哈欠连天地跨进去。一个哈欠没打完,人就愣住了,嘴张着,头发杂草一样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落在那个站在马桶前的小孩上。

眼睛总算彻底睁开了。

小孩到他腰部那么高,裤子前裆拉下,小鸟握在手里,还有液体滴滴答答滚出来。

之后很多年,他都忘不了这一幕——估计张起灵也忘不了。

在他呆滞的目光萦绕下,小孩从旁边抽了卫生纸,把小鸟擦干净,再提好裤子,冲了水,扭头望向他。

被这双眼睛看得心虚——好像对方才是年长的那个,吴邪抬手想挠头,到了半空又顿住,收回身侧,挤出个笑来。

“早,早上好。”

小孩抿着嘴,仰头不动。

不是第一次和他接触,吴邪察觉冷场,还想再说几句补救的,在脑子里反复打草稿。卫生间里静了几秒,他的稿子还没定下来,就听到他妈在叫张起灵。吴邪喊了一嗓子,表示小孩在卫生间,外面才安静了。

一声很轻的“好”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来。

还是理他了。

本来不抱期望,这声回答倒成了惊喜。吴邪一颗心也跟着软下来,笑了笑,还想再说点什么,小孩却走了。笑容僵在嘴角,他的目光跟着小孩窜了出去,直到他转了弯,才收回来,耸耸肩,刷牙洗脸。

 

-----------------4.25-------------------

回到客厅,电视调在少儿频道,没在播动画片,似乎是重播的少儿节目,主持人有点眼生,和他小时候看的不一样了。沙发上吴一穷翘着腿在读报,旁边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张起灵,他妈坐在椅子上削苹果,眉开眼笑,在和小孩交谈,后者注意力不在电视屏幕上,也不像以往那样盯天花板,那双眼睛淡如水,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疏离,吴邪忍不住多看了几秒,直觉使然,也出乎意料,硬给他发现一点无措的痕迹——他停下来,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孩上。

他不太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葬礼上,这小孩散发出的那种镇静,遗世独立并非他的错觉,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世上已经没有能够刺激他情绪的东西,而现在,他分明从他身上搜寻到那么一点茫然无措——即便微乎其微。

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小孩原本飘忽不定的视线稳下来,落到他身上。

想到刚才的事,吴邪咧嘴笑了笑,倒是大孩子先讨好小孩子了。

张起灵眨了下眼睛,还是看着他,刘海太长了,几乎要盖住眼睛。

吴妈妈把苹果切两半,一半递给张起灵,他一言不发接过去,就听她道:“这就是吴邪,大你八岁,得叫哥哥。”

张起灵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青蛙,即便他没叫哥哥,吴邪也没脾气,倒想过去在那张脸上戳两下。

吴妈妈笑了笑,把另一半苹果给他递过来,他不接,打了个哈欠就道:“饿死了,我要吃面。”

吴妈妈道:“先把苹果吃了,自己去煮,弟弟看着呢,这么大的人了,一碗面都懒得下。”

吴邪撇了撇嘴,把苹果接过来。

吴妈妈说:“让开点,挡住弟弟看电视。”

吴邪:“……”

再看张起灵,低头专心啃那半块苹果呢,看不出,挺馋的——话说回来,再如何淡漠,归根结底也是个小孩。这么一想,吴邪对这弟弟又多了分喜欢。懒得戳穿他妈的偏袒,老老实实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一锅面才煮下去,门铃就响了,在厨房也能听到老痒的声音,结结巴巴说来看看吴邪的新弟弟,大概是听他妈说了。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碱水面的香味缠绕在向上翻滚的水蒸气上,直往他面上扑,太热了。他擦了好几次汗。

大概每个独生子女童年时代都期盼过,有个亲哥亲姐,或是亲妹亲弟,吴邪也求过他妈再给他生个弟弟,说到底,就是想要个时刻留在身边的伙伴。是这么期盼过,但父母没给他生,他也在长大,又有老痒这帮朋友,这个念头逐渐也就淡了。如今,却真的掉出个弟弟来了。他也一时间缓不过来,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醋味多一点。

面出锅,添好作料,他端着大碗回客厅,就见老痒双眼贼亮。

“老吴,你这……这弟弟,比妹……妹妹还好看。”

吴邪在茶几前坐下,回头看一眼张起灵,他还坐在原位,苹果吃完了,手也擦干净了。他看他,他的视线也马上追过来,吴邪一愣,也不管老痒,笑道:“要吃吗?”

吴妈妈也笑道:“哥哥煮的面,要不要吃?”

张起灵摇摇头。

吴邪也不再问,埋头吃自己的。

老痒道:“那你下午还去……去溜冰吗?”

吴邪还没开口,当妈的就道:“不去了,写作业,陪弟弟。”

吴一穷放下报纸,拿起茶杯到饮水机前添水,笑道:“想去就让他去。”

吴邪嘴里还含着面,待吞下去,才道:“作业明天之前一定写完,就去两个小时,我带上他。”

吴妈妈道:“这么大一点,溜什么冰,你们就在附近随便玩,也带弟弟熟悉环境。”

吴邪想想也是,再看看张起灵,至始至终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安排,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心里一软,一点火气也没有了,再没有心思迁怒。

 

考虑到张起灵接触新环境,年龄又小,吴一穷夫妇没有给他单独安排房间。吴邪的房间也不小,多一个六岁的小孩也无事,这两天兄弟俩先挤一张床,等买了新的,再分开睡。为此,一家人还针对买上下床还是再添一张小床展开讨论,场合为饭桌,当然,张起灵一直安静地剥他的水煮蛋,没有参与发言。

吴妈妈说,买小床,房间够放两张小床,书桌也大,两人共用一张也没问题,等起灵上了高年级,再让给他单独住一间,床也能移出去。

吴一穷反对,一张书桌兄弟俩用起来太寒碜,买上下床,每人一张书桌,这样最好。

吴妈妈说,起灵再大一点就能单独一间房了,那时候上下床怎么处置,还得再添新床。

吴邪说,妈你太抠了。

吴妈妈说,不是抠,是资源合理利用。

吴一穷道,说不过你妈。

吴邪道,我投老爸一票。

吴一穷扭头看小孩,起灵呢?想睡上下铺还是独立的小床。

张起灵想了想,说都好。

两票对一票,另一票弃权,两天后,一张崭新的上下床就搬进了吴邪的房间,而原来那张小床便被挪入空余的书房,暂时封存起来。

这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第一天晚上,洗完澡的张起灵睡觉前还敲了吴邪的门,这么大的孩子,倒是拘谨过头了。吴邪把他迎进来,笑道:“不用敲的,这里是你家,你的房间。”张起灵不说话,天气热,只穿一条蓝色小内裤,灯光下皮肤光滑细嫩,像奶油蛋糕,小身板偏瘦弱,却也不显病态。在吴邪的注视下乖乖钻进毯子里,一双眼睛张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吴邪笑了笑,催他先睡,熄了台灯,摸黑到书桌前打游戏。顾及着第一次和小孩睡觉,他也不敢玩太久,大约半个多小时就关了机,掀开薄毯子,轻手轻脚在小孩身边躺下。单人床,哪怕都是孩子,两人也挨得稍紧,吴邪本来仰躺着,半晌睡不着——时间还早也是原因之一,忍了一会没翻身,最终耐不住了,改为侧躺,面向墙壁,把张起灵护在里面。

隐约感觉小孩动了一下。他低头,借着破窗而入的月光,恰好看到他亮晶晶的眸子。有些吃惊,换做白天,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样的张起灵。只有被月光染了色,这双黯淡,沉寂的眼睛才会泛出这样的色彩——显然非他所愿。连这样的目光,都是被动的,加工过的。

吴邪压低声音,道:“吵醒你了?”

他摇头。

吴邪道:“睡不着?”

没有答复。

盯着这张嫩呼呼的小脸看了一会,吴邪试探着伸手,摸到他的背上,大概是有了葬礼上的前科,小孩没有对他的亲密做出太大反应,只是轻微地颤了一下,本能往后躲,很快又停住了,任他搂着,一言不发。

心情没来由地好起来——大概是男孩天生的征服感得到满足,至少这一刻,他觉得做哥哥是件不错的事,做张起灵的哥哥。

等小孩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的掌心开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踩着节奏,与逐渐放慢的呼吸同步。小小的背还很单薄,没有多少肉,每一下都好像拍在骨骼上,使得他下意识将力度放得一轻再轻。

这招很奏效,出奇地奏效。没几分钟,小孩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吴邪抽回手,百无聊赖,只能盯着小孩的脸数羊,心想,说真的,真像个女孩子。

 

吃饭时候,张起灵的碗里菜堆成山,吴妈妈的杰作。吴邪看着张起灵小手拿着一双短小的竹筷子吃力地将菜扒开,又要小心不掉出碗里,又要宝藏一样深埋在底下的饭挖出来,可怜巴巴的,就对他妈道:“你少夹一点,他又吃不完。”

他妈道:“吃不完我吃。来,起灵,西红柿。”

吴邪:“……”

他妈是真没见外,他小时候吃不完的东西,他妈也是毫不犹豫就接着扫干净。为此他爸也训过他,不好好吃饭,就把妈妈当垃圾桶。

听了他妈的指示,张起灵扒饭的筷头停了一下,吴邪观察他的表情,连眉都不皱一下,又乖乖捧着碗接了菜。这种情况,他小时候就是骂骂咧咧懒的,好像全世界都惹了他小爷,搞到最后只有挨揍的份。

盯着张起灵看了几秒,他倒真看出点什么了,道:“头发太长了,该去理一下。”

吴妈妈道:“是长了,晚上你带他去。”

吴邪嘴里的饭都没咽下去,“为什么是我?”

吴妈妈瞪他一眼,道:“怎么不能是你?晚上我和你爸要去看个病人,老朋友。”

吴一穷笑道:“怎么了?这点耐性都没有,哥哥这么好当?”

吴邪撇了撇嘴,余光瞥见身边的小不点也好像也在看自己,扭头,果然见他静静地盯着他,目光淡然如水,不带半点情绪,吴邪却被看得心里一阵发虚,埋头拿筷子划了几口饭,咕哝道:“我又没说不带……”

原本,晚上解雨臣他们几人约在一起打球,霍秀秀拉了秦海婷来,天知道他盼了多久。他喜欢秦海婷,众所周知的,有那么点感觉,但也没放手去追,秦海婷应该也知道,却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对他笑,下一秒就可能爱理不理。如胖子所说,女人心,海底针。

给解雨臣他们打电话说明原因,闷闷不乐地回了房间写作业。

 

小区附近就有好多家理发店,吴邪带张起灵去了常去的一家。进门就熟稔地和理发师打招呼,经常帮吴邪理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正在给一个女孩剪刘海。停下来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旁边给他牵着的小孩身上,笑道:“哟,谁家的,挺漂亮。”

吴邪道:“我弟弟。”

两人算熟悉了,知道他是独生子,理发师倒也没多问,笑道:“两个都理,还是弟弟理?”

吴邪道:“他理。”

这时候随身带的小灵通响了,吴邪摸出来,喂了一声,那边解雨臣道:“我们过来了,你在理发店?”

吴邪道:“怎么过来了?在理发店呢,今天不打了。”

解雨臣压低声音,道:“秀秀和秦海婷也来了,我们在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奶茶店,你真不来?”

吴邪一愣,被泥土掩埋了一个下午的心脏忽然恢复了活力,有人拿着铲子戳下来,空气随之钻入,他嗅到了阳光的味道。放开牵着的小手,他下意识往外走,理发师在后面叫他,问了什么,没听清,他随便应了,待挂了电话,回头对理发师笑道:“有事跑一趟,帮我看好我弟啊,谢了,很快就回。”

理发师笑道:“行,行。”

他又对张起灵道:“不要乱跑,听叔叔的话,你在这理头,我很快回来接你。”

张起灵点头。

理发师笑道:“你他娘的才叔叔,叫哥哥。”

吴邪大笑,道:“行了,哥哥,也不害臊。”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分明还带了一阵风,连风里都掺入了不浓不淡的甘甜,好像深谷里的清泉。绿灯亮了,他在夏夜的风里朝对面奔跑,半长的头发扬起来,毛茸茸的,像犬科动物。张起灵看了他好久,才跟着店员去洗头。

 

这家奶茶店店面不大,开了好久了,口味总没有校门口的新潮,名字也不好听,但这附近也就他们一家垄断,吴邪和老痒爱过来喝,解雨臣和胖子也没少跟两人来过,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不再挑剔。两个小姑娘就不同了,不怎么高兴,边喝边把这里的奶昔和学校门口的比,从奶油到冰沙,再到名字。

吴邪和解雨臣只好将话题往其他方面引。

“你们舞蹈队的排练怎么样了?下个月毕业晚会就来了。”解雨臣道。

毕业生该走了,他们离初三也不远了。

秀秀道:“一说我就来气。”

吴邪道:“怎么?”

秀秀道:“三班的那帮女生,跟队长好得不得了,排练不认真,还经常溜去看篮球队的打球,跳得乱七八糟。结果舞蹈重拍,要刷掉五个人,走的全是咱们班和二班的。”

秦海婷道:“差一点点,我就走了。”

吴邪笑道:“你跳得很好啊。”

秦海婷也笑,道:“你知道啊?”

吴邪一愣,道:“怎么不知道……我,我跟老痒路过舞蹈室,看过。”

说漏嘴了。

几人也不揭穿,秦海婷抿着嘴笑了一会,道:“就要初三了啊,说要重新调班?分出个尖子班来,冲重点。”

解雨臣道:“听说是,但前一届也没分。”

秀秀道:“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吴邪道:“不是还没定么?”

秀秀道:“不想跟三班那帮女的分到一起。”

解雨臣笑起来,道:“女孩子想的真多。”

后来话题又被两个女孩子引到偶像明星上。无非是周渝民和谢霆锋谁更帅,周杰伦又出了什么新专辑,买到那部电视剧的海报,不喜欢女主角,更喜欢哪部剧的女主角。吴邪说,喜欢Beyond,两个女孩子笑,Beyond是什么?吴邪你太土了。问解雨臣,解雨臣还是更喜欢听戏,女孩子说这个更无可救药。

无论如何,有漂亮姑娘在的地方,空气都是蘸了蜜的——更不用说,还是心仪的漂亮姑娘。即便话题不和,吴邪也耐着性子听他们聊了很久,默默记下她的喜好,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收获了。缓过神时,已经将近八点半,从理发店过来已经将近五十分钟。

解雨臣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笑道:“还说你三叔的不是,我看带孩子方面,你跟他谁也不用说谁。”

是指他小时候,父母忙,把他交给吴三省照看,结果吴三省忽然有事要办,怕他乱跑,就最手把小孩绑电线杆上了,晒得他皮头褪了一层。那是不记事的年纪,他却将这件事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后来谁说他三叔疼他,他就搬这事出来打脸——当然,三叔的好坏,他是明白的,十多岁的人了,也不是傻子。

这下被解雨臣一说,吴邪脸上有点燥。忙和几个人告别,往理发店跑。

从马路对面奔过来,老远就看到张起灵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小腿还蹭不到地,两只手拄在身侧,仰头看天花板。吴妈妈给他新买的蓝色带帽衫有点宽大,口袋一样将他装在里面,露出小小的脑袋——哪里不对。

看不清楚,吴邪跑了一段,走进店里,已经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烫头了。理发师见他,笑道:“可算野回来了?弟弟不要了?”

吴邪挠了挠头,笑道:“麻烦你了啊。”说着就去前台付账。

理发师道:“妞泡到手没有?”

吴邪脸一烫,道:“瞎说什么……”

理发师笑笑,也不多说。就他走前那反应,这青春躁动的年纪,想想也能猜到。

吴邪只想赶快回去,他爸妈也该回来了。转身要去牵张起灵,目光近距离落到小孩身上,像有一阵冷气喷出来,凝固了。

板寸。


--------------5.1----------------

 

五月底的夜风浸了点暖意,小区大门背后这片小广场略显空旷,风便嘶嘶地迎面吹过来,吴邪头上那团不算长的毛都晃了几下,张起灵那顶本该最飘逸的头发却静止了。广场两边是几棵新栽的玉兰,有老人带着小孩在长椅上闲聊,天南地北,谁家儿子自己干了事业,谁家上个月抱了孙子,某某个表亲的孩子三十出头还没结婚。小孩子听不懂,凑到一块玩跳房子。另有老太太排好队,舞着大扇子跳得如痴如醉,收音机里的歌曲不曾间断,偶尔还会来上几首红遍街头巷尾流行歌曲。

吴邪穿一条肥大的七分牛仔裤,两手踹裤包,从老太太们的舞蹈队形前晃悠过去,张起灵像条小尾巴,紧跟在他后面,腿短,步伐紧凑,一张小脸严肃得紧。有人叫了声小伙子,吴邪停下来,刚好在收音机旁边。老太太请他切下一首歌。

吴邪弯下去,找到按钮,按下去。张起灵在他身边停下,小手揣到裤包里。

前奏一出来,吴邪就愣了一下,再抬头看老太太们鲜红的大扇子。老太太们不明所以,直到收音机里有男声唱起来:“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让所有期待未来的呼唤,趁青春做个伴……”

前排一个老太太忙喊换一首,吴邪又切了一首。

“浪奔……浪涌……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吴邪抬头干笑,心想现在的老太太真奔放。这时候前排一位略显富态的大妈走过来,埋头连续切了几首,收音机里才冒出祖海甜美的嗓音。对吴邪道了声谢,示意他没事了,吴邪才带着张起灵走了。估计是在小摊贩地方随便找的新磁带,老太太们的舞蹈就那几个动作,很多歌曲都能用,也就没在意。吴三省有不少小虎队的磁带,吴邪小时候寄给他照顾,听过不少,心里的小曲子被勾出来,嘴上没忍住,一路哼到楼下。想起秦海婷,自顾自傻乐,还在张起灵头上揉了一把,嫌扎手,揉了一次就不揉了,又嚎着歌上楼。

 

吴一穷夫妇还没回来。吴邪开了电视,带着张起灵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剥了只橘子,掰一瓣,送到他嘴边。张起灵没张嘴,默默盯着他。吴邪道:“啊。”

张起灵:“……”

半晌,不情不愿地张了嘴,吴邪眼疾手快,立马一整块塞了进去。橘子有点大,张起灵一张小嘴含得吃力,却也没吐出来,只略一皱眉,鼓起腮帮子,像只青蛙,好一会才咀嚼了咽下去。

吴邪笑道:“甜不甜?”

张起灵点头,沙发略高,脚没碰到地,悬在半空,略微晃了一下。

吴邪又掰下一瓣橘子,“啊。”

张起灵:“……”

盯着那瓣橘子看了几秒,小孩乖乖张嘴。如此吃下半只橘子,吴邪才停下来,一手搂过他的肩,埋下头,近距离盯着他,道:“哥跟你商量个事。”

张起灵:“……”

吴邪把茶几上的牛奶拿过来,吸管戳下去,递到他手里。张起灵乖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看他。

吴邪道:“喝你的,听我说就好。一会我爸……一会爸妈回来,问你头发,你就说,理发店的叔叔直接给剪的,说这样容易打理。”

张起灵吸着牛奶,听他说了最后一句,停下来,想了想,道:“是哥哥。”

吴邪:“……”

你他妈的就记住那句话。

吴邪笑了笑,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就是理发店的哥哥,他给你整的头发。别说我出去见同学,更别说我回去晚了。”

张起灵倒是爽快,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吴邪放了心,又盯着他的寸头看了一会,觉得也没多丑,只是习惯了这小孩长头发,忽然看不惯而已。张起灵很清秀,这张脸,留寸头也挺可爱的。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橘子,掰了一块,忽然听张起灵道:“你去见同学。”

问句?陈述句。

六岁小孩,又让他觉得二人年纪颠倒了一次。有点心虚,没去看小孩的眼睛,他打着哈哈道:“下次你不理头,带你一道去。”

 

父母回来,差点认不出张起灵。吴邪把自己的台词背了一遍,他妈果然又问张起灵,吴邪觉得那半只橘子和牛奶果然没白喂——后半只,张起灵死活不吃了,说饱了——兄弟俩统一战线,他妈想不到张起灵会撒谎,更别说帮着才见面没几天的哥哥撒谎,当即信了。说了几句理发师的不是,还是原来的发型可爱,吴邪也傻,不知道拦着。吴邪摸了摸张起灵的脑袋,笑道:“就这底子,剃个光头也是《旋风小子》里的释小龙。”

两兄弟第二次一起睡,也是最后一晚上了。张起灵太听话,吴邪也觉得过意不去。躺在床上,又去摸小孩的脑袋,道:“困吗?”

小孩没说话,眼睛倒是睁开的,在半黑的房间里亮闪闪的,像两颗深黑的玻璃弹珠。

吴邪道:“不困就教你唱歌,回来时候我唱的那首……欸你这头发真的扎手。”

张起灵道:“不困。”

吴邪也顾不上前后矛盾,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掌心直接覆在他后脑勺上不动了。压低嗓音,轻轻哼起来:“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张起灵没接腔。

吴邪想是太长了,重新断开,唱道:“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张起灵不唱。

吴邪感觉被骗了。

外面想起一阵脚步声,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的,时间长了能大致辨出家人的脚步。他妈路过,大概去卫生间。

张起灵道:“你唱。”

吴邪道:“不唱了,说好教你的。”

小孩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合上眼睑。吴邪有点哭笑不得,沉默半晌,听着她妈的脚步声又回了主卧,门嘎吱一下关上。整个屋子重新寂静下来,只能听到小孩逐渐放慢呼吸声。

吴邪轻声道:“睡着了?”

小孩睁开眼睛。

吴邪愣了愣,笑起来,道:“操,还以为睡了。”顿了顿,“我唱了啊……其实我唱歌挺好的。”

还没唱就自夸了。好在对面是张起灵,表情稳得好,嘴角也没抽一下。不过他说的是真话,他声音挺有磁性,嗓子也好,不跑调,班上女生都喜欢听他唱。

 

别让年轻越长大越孤单

把我的幸运草种在你的梦田

……

向天空大声的呼唤说声我爱你

向那流浪的白云说声我想你

让那天空听得见、

让那白云看得见

谁也擦不掉我们许下的诺言

想带你一起看大海说声我爱你

给你最亮的星星说声我想你

……

 

楼下有一块新建的绿化带,花花草草生得高,夏夜带着一股湿气,虫鸣穿透窗户,不绝于耳。重度污染的城市,天空是沉闷的黑色,没有星星,看不到尽头,藏满未知。像只塞满东西的麻袋,手伸进去,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摸出什么。

唱歌的时候,吴邪想着秦海婷的白衬衣和蓝色连衣裙,张起灵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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